最佳损友

改完了。这是我原本的思路。
14000+。无可上升。


BGM:陈奕迅《最佳损友》李荣浩《不说》王菲《笑忘书》






我有痛快过 你有没有






*
Karry对于过去的很多记忆是很单薄的。



倒不是说他无情无义之类。只不过很多东西在他眼里都不值得占据大脑记忆层有限的空间。人类不像大象,也不像金鱼。前一种将记忆保存良好如同封锁进厚厚的皮肤,后者逍遥自在得七秒之内就仿佛重获新生。而人类有着选择,在周而复始的岁岁年年内筛选着,远离痛楚,靠近快乐,在意着在意的,摒弃不在乎的。



他在接到马思远电话后,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来,都是过往,包括过往里的人。



平日里Karry不喜欢回忆,也很少去触及某些对于现在岁数和身份的自己来说过于柔软的部分。突然想起某一个人,令他几乎被猛然而至的感慨冲了个措手不及。

在离开学校走进社会之前,Karry的人生一直很顺风顺水,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烦心的大事发生。家境优渥,家教良好,从小在美国生活,让他眼界开阔。
不得不说,初中时的那间自习室,确实让Karry收获良多。仗义又善良的马思远班长,还有一群咋咋呼呼的跟班,临离开了,确实也生出许多不舍。

当他第二次从美国回来后,在那间他念念不忘的自习室里,却多了那么一个人。

推开门的时候是以耍帅的姿态出现的,却赫然看到桌角,安安静静地坐着那个男孩子。



他和这间自习室不合拍。无论是和他不熟的时候还是熟了之后,Karry都是这样感觉的。他的沉默,他如同琥珀一般的剔透清澈,他的从容和近乎温和的倔强,都不是那一间自习室盛得下的。

也不是那间自习室里当年的人,所能够理解的部分。

但那个人却蜷缩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点,安安分分地安置在随便哪个角落里,不希望被他们注意,又强烈地想融入他们之间的样子。



——他推开门,接上了马思远的话茬,那个人也和大家一起齐刷刷地投来目光。

Karry记得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和古井无波的神色完全不搭配的明亮。他的刘海软趴趴的,齐齐搭到眉眼,看上去乖巧可欺,那会儿五官还没长开,脸颊看起来软软的,整个人如同一小堆温热的,柔软的,未被任何人触摸破坏的雪。




他说他叫千智赫。
他说了他们过往的缘分。
他说,我来到这所学校,就是想向Karry学长好好道个谢。




——十几年后的Karry在回忆里猛然惊醒,才发现那点细枝末节的东西,被记得如此清晰。



而他却忘了当年的自己是怎样回答他的。是说了不用谢,还是原来是你啊,抑或只是平淡的“没什么,我早就不记得了”?


毕竟在那之后,千智赫也再也没有提过,促使他来到男生学院的这个动机。仿佛他后来也忘记了,或者是本来那一个见义勇为的行动就根本不值一提。
那只是Karry精彩丰富的中学生涯里的一件小事,连小插曲也算不得。也许同样也只是千智赫平淡人生里一小点记忆,也称不上波折。


然而这一点小事,带来的或许是两个人人生轨迹的转折呢。


Karry在忙完当日工作后给马思远打了个电话。他们仍然时不时在联系,毕业后他,马思远和千智赫又上了同一所高中,到大学才真正分道扬镳。马思远后来出了国,现在倒也还在Karry所在的城市做一个中规中矩的上班族。

而关于千智赫的后来与现在,Karry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马思远是这场重聚的筹划者。他本来在初中的时候就当选了个什么最迷人班长,他脾气又好,所以在学校里人气很高,朋友很多,这样的筹划的任务也自然非他莫属。Karry询问完具体时间地点安排后,马思远说:“你可一定要来啊,我估计你很久没跟智赫联系过了。你不可能忘记我们铁三角吧,哈哈哈。”

Karry张了张嘴,只说当然不会。


但是是为什么会和千智赫失联的,他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印象里始终是沉默的,淡然的,做事情很认真的人,一直像一个小小的影子在他身边,不起眼,但是也从来不会让他忽略。
是什么时候,把千智赫弄丢的?


Karry拿着手机,看向办公室巨大玻璃幕墙外深蓝的夜空和边角下闪烁的万家霓虹,听到时间在耳边剧烈地切割,一刀下去,就把他和从前干脆利落地分开了。

*
十五岁的Karry在周围人忠心耿耿的追随和赞颂里能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神。
称霸整个男生学院似乎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说法,还有隔着校门口送过来无数隔壁女校的情书,他前呼后拥,风光无限,志得意满地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仿佛荣誉的勋章。

只不过千智赫的确和那些人不同。
这让他有了一点点匪夷所思的烦恼。

千智赫对他倒也是崇拜的,尊敬的,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Karry学长你真厉害”这样的话。但是更多的时候,他沉默不语。他在Karry看向他的后一秒假装看天上的云,自习室的窗帘,或者别的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不会让Karry看清楚,他看着他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

“智赫这里!”Karry打完一场球,刚好看到千智赫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从操场边路过,汗都顾不上擦就扯起嗓子喊了他一句。千智赫听到他的声音,反应很慢地愣了愣,然后小跑了过来。
他齐齐的刘海被风果断地吹成中分,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还有眉心里那一点不细看不会发现的小痣。那时候的他要比Karry矮一些,Karry微微低下头看他,他的目光就停在他的领口上,几乎是低眉顺眼地问:“Karry学长,有什么事吗?”

其实Karry很喜欢他对自己的称呼。他那样称呼自己的口气一直是温顺的,即使有时被他逗得炸毛了,恼羞成怒地喊他的时候,也依旧是退让万分的柔软。

“我要喝水。”Karry任性地忽视掉队友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冰水。千智赫犹豫了一下,问:“那……Karry学长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买。”

“不用去买。”Karry手一伸,把他书包侧袋的水杯抽出来,拧开盖子就猛喝了几口。里面的水还是温的,流进喉咙很舒服,千智赫诶诶了几声,没来得及制止他,有些苦恼地说:“学长,那是我喝过的……”

Karry笑眯眯地揉他手感良好的头发:“咱们谁跟谁嘛,没事儿,我不嫌弃你。”
千智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只乖乖地点点头,站在他身前,看他把水喝完。

千智赫一直是听他话的,在他面前极为温吞。但是Karry却觉得,那是和在马思远面前不一样的。

Karry也不知道为什么,马思远班长就真的那么又好又温柔?魅力就这么大能把千智赫也征服?
他某次推开自习室的门,撞到马思远和千智赫在聊天,不知道马思远说了什么笑话,千智赫就一下子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会有梨涡露出来,但他很少笑。可是Karry却看到他这样对马思远笑得毫无保留,眼睛都眯起来,像只暖乎乎的撒欢儿的小狗。他跟马思远对视着笑着,马思远还伸手作势要戳他的脸颊,他笑着躲开,软绵绵的倒也不是真正抗拒的姿态。

Karry的心情一瞬间盖上一朵小乌云。他大步走过去坐在自己的御座上,硬生生地把两个人分开,冷漠地瞅了一眼马思远:“说什么呢马班长,我也想听。”

马思远被他一烦就炸毛,嘀咕着“我跟千千讲话呢你少来捣乱”,Karry和他拌着嘴,眼角余光却瞥到另一侧,桌角坐着的人,已经默默垂下头写他那些似乎永远也写不完的练习题,收敛了他所有生动的姿态和表情。

这样的区别待遇让Karry烦不胜烦。他只能变本加厉地有事没事就撩拨千智赫,直把人逗得耳根发红,苦恼又憋屈地说“Karry学长别闹了……”,才略微感到有些心满意足。

但是千智赫在他面前,还是不会像在马思远面前那样自然。
他和马思远还喜欢一起到学校后背的小吃街溜达,从头吃到尾。Karry有看到马思远发朋友圈,两个人手里抱着满满的小吃,一贯低调到朋友圈里一张自己的照片也没有甚至让Karry怀疑过他到底会不会自拍的小学弟,也会对着镜头露出微微有些调皮的神情。


在千智赫不在的某些时候,Karry也曾放下金贵的面子,问马思远:“你怎么和智赫那么好?智赫为什么那么喜欢你?”

马思远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看他,也就只轻描淡写地说:“敞开心扉咯~”

然后只要千智赫在场,马思远总是一脸温柔,呵护他,给他讲笑话,有时候有的男生会因为千智赫是学弟而故意刁难千智赫,马思远也会收起温和好说话班长的脸孔,呵斥起人的脸色也很是可怕。

Karry看着这一切,也不是没有过什么猜测。
但他不敢肯定那个答案。像是怕击碎无数个梦。



然而自习室里那么些人,他们三个关系还是最好,三个人之间达到了某种奇特的平衡。一起在自习室写作业,一起去吃东西,一起打球,周末也会约出来玩。

千智赫是他们三个人之间最为沉默的那一个,总是听着他和马思远插科打诨。Karry的挑逗总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就好像他一直在发呆一样,窘迫得耳根发红眼神乱飘,Karry就很开心。




那天外边下起了大雨,Karry不急着回家,也没带伞,就往自习室走。

走廊尽头传来钝钝的风雨声,模糊地在墙上晃动,整条走廊都安静极了。Karry踩着清冷的穿堂风站在自习室门口,刚把门轻轻推开,就从门缝里看到昏暗的室内有个小身影受惊一般跳了起来。


Karry一把推开门,手摸索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把灯啪地一声打开了。

千智赫站在桌边,愣愣地看着他,白炽灯下显得苍白的脸颊上一抹红,两只手无措地绞在一起,桌面上摊开着练习卷和书本。



看到是千智赫,Karry松了一口气,但那颗心又悠悠地提起来一点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Karry随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把书包卸下来。千智赫不好意思地推了推自己的书,解释说:“下大雨,我没带伞,就来自习室了。”


Karry“唔”了一声,盯着他脸上那块红痕看,笑着猝不及防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刚才是睡着了吧?这儿一块印子。”

千智赫“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想躲开他的手,没躲过,却被Karry恶作剧一般又多摩挲了几下。“就,周围太安静了,就睡了一会儿……”




Karry看他的眼神小蝴蝶一样乱飞,睫毛不安地不停眨动,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明明在马思远面前就不会这样。在马思远面前,他那么放松,甚至还会撒娇。

自己就有那么可怕?



Karry血液里那点恶劣因子又在蠢蠢欲动。他扶着千智赫已经开始烧烫的脸,轻笑一声,慢慢凑了上去。

——然后头顶传来啪啪几声,整间自习室一瞬间坠入了黑暗。

Karry第一反应是把千智赫揣进了怀里,往后退了几步。估计是电灯烧了或者是跳闸,他警惕地往上望了望,确认黑暗中那几个黑乎乎的玩意儿不会掉下来,才低头安抚了一下搂在怀里一动不动的那一团:“没事儿,估计是跳闸了。”

那人没说话。


Karry等了一会儿,才突然感觉,他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窗外风雨声激烈地碰撞着——他怎么听不到,他听到的分明是不知是谁的,剧烈的心跳声。


——那是什么?
——那场雨之后呢?……





*
将近十年后,Karry却在完全预料不到的情况下与千智赫猝不及防地重逢。



Karry下班离开公司后去了家熟悉的餐厅吃晚饭。房子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一百多坪,宽敞舒适,也寂寥得很。
位子是早就留好的,Karry轻车熟路地入座,脱下外套准备点菜。相熟的服务生恭敬地站在他身侧,小声给他介绍餐厅的新品。“熔岩火山好评度很高……这款榴莲慕斯最近人气也很火爆呢,用的是最新鲜的猫山王榴莲……”

Karry皱了一下眉,正想表示自己对甜点没有兴趣,旁边不远不近地就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那么请给我这款榴莲慕斯吧。”


那个穿着简单的男人抬起头,对他桌前年轻的女服务生淡淡微笑了一下,嘴角浅浅陷下去一个小窝儿。女服务生红着脸把菜单收走,他便又低下了头,滑动手机屏幕。


“……Karry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服务生唤了他好几声,Karry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摇摇头示意可以结束点菜了,目光却还黏在那个人身上。

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被回忆堵塞,难以顺畅流动。
餐厅里人不多。轻微的刀叉碰撞声和细小的谈话声,轻笑声交织在轻柔优雅的小提琴曲中。Karry借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下班之后的造型还没有乱,他的眼神却早就兵荒马乱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智赫,是你吗?……”




七分熟的牛排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Karry莫名想起初中时爱摆面子,常去学校附近的餐厅吃牛排,比起现在吃到的,自然是廉价很多,但那个时候去吃一次牛排,已经是最高规格的请客。
头顶的水晶灯散发着典雅柔和的光晕,仿佛梦境里的香氛般迷蒙。


面前的人对他笑了,嘴角梨涡比对服务员露出的要深:“Karry学长……好久不见。”




他语气轻柔。
他叫他“Karry学长”。

一瞬间就能击中他的,旧的称谓。

最后一次看到千智赫大概就是高中毕业的暑假。

距离那个时候,大概已经过了整整六年。六年,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在照片上所有前后左右的脸,然而眼前的千智赫和记忆里的那一个,可以完美地重合。尽管他脸庞的棱角已经分明,整个人气质如水,但也许是因为他对他显露出的笑容依然带着一丝腼腆,也许是他那仍然不能在Karry身上长时间停留的眼神——

他还是千智赫。



坐在一起边吃边交谈的时间里,Karry一点一点拼凑着这几年来他丢失的千智赫的时光。

千智赫考上离他们很远的大学,有一年去了英国交换学习,后来考了研究生。现在研究生生涯刚刚结束,就被马思远从那个城市叫到了这里。还没有开始找房子,找工作,暂时算是无业游民。

“对这里不是很熟悉,马班长说这家餐厅好吃,我就摸过来了,没想到能碰到学长。”千智赫平淡地叙述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晶灯光线下如同两汪清澈的湖。

Karry只管盯着他看,看他下颚的线条,看他灰色的针织衫,看他执着刀叉的修长的手指。

“还没有地方住吧?”
“嗯,昨天才到,现在在酒店住。”

“要不,你去我那儿住吧,我也是一个人住。”Karry说。

Karry“本着一个学长该有的热情”说。

千智赫微微一愣,咬了咬嘴唇:“这样太麻烦学长了,我……”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你不住我那房子也算是浪费了。况且你来这里,我就是东道主嘛,有什么忙我还是要帮的,就这么说定了,吃完饭我送你回酒店拿行李。”

Karry飞速地给他安排好一切,完全不容他拒绝,似乎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多做思考,免得一瞬间胆怯退却。

总之他有种直觉,他不能放千智赫走掉,他必须看着他。千智赫是个,很容易消失的人。


一顿饭下来也算是相谈甚欢。毕竟都不是青涩的少年年纪了,也没有什么扭扭捏捏不能讲的。只不过到千智赫的甜点上来了,Karry才总算挑了挑眉毛,今晚第一次露出了虎牙,他撑着额头无奈地笑,盯着千智赫很不好意思地挪了挪精致的甜点碟子:“你倒是跟以前一样爱吃榴莲……真想不通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从初中开始千智赫就对榴莲一往情深。刚开始他们三个一起去甜品店,他还不敢暴露这个属性,直到某天Karry撞到他一个人在甜品店里对着满桌榴莲系甜品大快朵颐。

那时千智赫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瞪得溜儿圆,像只贪吃的仓鼠的样子,Karry记忆犹新。

“这个真的很好吃。”千智赫苍白地争辩,“学长你要不要尝尝……呃。”
Karry知道他的停顿是在顾忌着什么,但他很自然地说“好啊”,伸手过去把他手里金色的甜点叉抽出来,抿了一口被千智赫破坏了形状的奶油。

确实也不是那么难吃。




出餐厅的时候下起了雨。夜色清澈透明,雨丝细细密密,车灯光扫过去,它们脆弱得像是某种奇妙的精灵。Karry把车开过来,让千智赫上车,问清酒店地址就上了大路。还没开一会儿,自己搁在一边的手机响了,Karry瞄了一眼,马思远,便从后视镜里盯着千智赫的眼睛道:“智赫你帮我接一下,你马班长的。”

千智赫看起来结结实实愣了一下,才说了声“好”。

果不其然他一接起电话,那边马思远的声音就冲破了听筒和空气,炸裂在整辆车里:“What?!!!你跟王凯利在一块儿?!!千千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我明天就出差回来了啊!!!你背叛了我你真是呜呜呜呜……”

Karry翻了个白眼:“马思远我告诉你你别那么叫我。”

“就叫你王凯利怎么了,你打我啊,略略略。”马思远不甘示弱,怼完他一转头又是对着千智赫轻言细语,“千千啊,那你照顾好自己啊,我大概下午就到啦,记得来接我么么哒~”

前边是个红灯,Karry踩了,忍无可忍地把手机拿过去,冲着那边冷冷怼了句“自己从机场滚过来吧你”,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马思远就是个神经病。”Karry拧开车载电台,呼了口气。马思远在这儿有房子,他一回到这里来肯定想要把千智赫接走的。马思远和他,怎么看千智赫选马思远的可能性都比较大。

千智赫淡淡笑了下:“但是学长和马班长感情还是很好啊,马班长有告诉过我你们一直在保持联系的。”

前边那辆奥迪的车灯一闪一闪,晃得Karry眼花。Karry转头看着他,那些光斑点缀在千智赫的睫毛和唇角,他看上去如同以往一般温和,也像以前一样,根本看不透在想什么。

“智赫,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暑假以后,你就不再联系我了?”

车窗外的雨势突然大了,人行道上没带伞的人都纷纷跑了起来。雨刷器机械地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周围的光线都被切碎,阴晴不定地晃动着。

电台里的歌声也渐渐清晰起来。Karry在沉默中听了一会,才听清楚现在放的到底是什么歌曲。



「问我有没有 确实也没有
一直躲避的藉口 非什么大仇
为何旧知己 在最后
变不到老友」




*

“也没什么……”千智赫说,“奶奶那时候去世了,我就去了一趟美国。走得比较急,没跟你告别,后来回来之后,也没想好还要怎么跟学长联系,就……抱歉学长。”
Karry盯着他,像是想看穿他有没有在撒谎:“你如果想要联系我,多的是方法……”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学长。”千智赫反问,他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雨水一般清澈透明,里面却什么也看不清,“现在我又重新见到你了。你过得也不错,这样不好吗?”

是这样没错。
是这样没错吗?

六年后的Karry回想起那个被滚烫的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的校门,他站在那里,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五点,门内进进出出无数个刚刚结束高中生涯欢呼雀跃的毕业生,都没有那个人。

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大二时到美国念大学。是的,他也去了美国——还是没能和他的轨迹重叠。

四年大学念下来,他回国,他自己找了家公司工作,他过着平静的生活,确实也挑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千智赫,似乎也过得很好。那个沉默的冷淡的小孩,如今有了锐利的锋芒。
但他总是觉得,有一段模糊不清的时间横亘在他和千智赫之间,他似乎把什么东西遗漏在了那个苍白的,滚烫的夏天,就像是在枯燥的午后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醒来以后,也只剩下头痛。

红灯跳成了绿灯。Karry深吸一口气,按捺着自己那点火气,说:“行,那不提这个。”

Karry住的是别墅小区,三层的小别墅,他把客厅的灯打开,回头就看见千智赫眼睛滴溜溜的,目光很有兴趣地在房间里乱转。

他觉得有点儿好笑,说他:“先上楼去洗澡,下来有得你看的。”
“学长,你家真大。”千智赫由衷地说,“我住研究生宿舍的时候,半个客厅这么大的地方住三个人呢……乍一看到这么大的房子有点不习惯。”


Karry噗嗤笑了,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随便住。”
他自己都被自己过于自然流畅的动作吓到了。对方的头发还是记忆里那么柔软,他安静地缩在他手底下,像只养熟了的小羊羔,眼睛没看他,倒也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他发丝间轻轻逡巡一会,狠狠心收了回来。

“谢谢学长。”千智赫诚恳道,冲他笑了笑,把行李拉起来。“说什么谢谢啊,走吧,我带你上楼看看。”Karry的手垂在身侧,偷偷摩挲了一下小指的指腹,就把手藏进口袋里去。



千智赫去洗澡的空隙,Karry坐下来喝了杯茶。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影影绰绰的灯光。浴室离客厅挺远,水声模糊,给他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躺在那儿瞎想了好一会,尽想到不好的东西去了,满脸通红地爬起来走到阳台去吹风。

手机又在那儿响,Karry低头看看,这回居然是他姐,Kelly。

他叹了口气接起来:“喂,姐。”

“臭小子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滚回来?你待在那破公司玩够没有,别以为你躲到那儿去整个家的企业就能丢给你老姐了!”Kelly一开口就炸,声音又尖又利,咄咄逼人,仿佛在拿指头戳他的额头,“你信不信你再不回来,老头子能亲自从美国跑回来押你?”

Karry头疼的扶着额头:“姐……我说,小凯不是快毕业了吗,我并不是唯一的人选。”

“你那弟弟成天就想着搞他那个什么TFB组合。”Kelly叹了口气,“我看他组合发展的也挺不错的,要他放弃他的演艺事业回来接管公司,小凯肯定是不会妥协的。”

Karry:“……你这么体谅小凯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Kelly:“你有什么好体谅的?!不还是要管公司?难道你就不能接受为家里做事??”

“我不想接受老头子安排的联姻。”Karry淡淡道,“姐,有你和Jackson哥哥在,公司一样能发展得很好。”

“凯利。”Kelly突然平静下来,那边响起“啪嚓”一声,是按开打火机的声音,“我知道你想自由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像小凯那样。我也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你想跟他在一起。但是凯利,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身份是王凯利,你就必须接受这样的生活,明白吗?有的时候,命运不是你能掌握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大局为重,我希望你能懂。我和Jackson也只是暂时帮你管管,老头子的脾气怎么样,你也是清楚的。”


Karry放下手机,夜晚的风肆意地吹过他的脸,穿透楼宇,留下细微的回声。
脸颊很快被吹得冰凉,Karry抬手拍了拍,就听到身后千智赫的声音:“Karry学长?”
他回过头,千智赫穿着浅蓝白条纹的柔软睡衣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发尖还在往下滴水,松垮的领口里露出纤细的锁骨:“我洗好了,你可以去洗澡了。”

那一瞬间,Karry仿佛就踩在理想与现实的界限上。



*

马思远挑的地点还是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有好吃的小龙虾和烧烤的大排档。

Karry车是开不过去的,停了车就和千智赫往巷子里摸。马思远坐在座位里,看上去已经点过菜了,一见到千智赫就跳起来抱住他,乐呵呵地拍他的背:“千千好久不见啦!想不想我?今天多吃点啊咱们三个不醉不归~”


Karry默默把马思远扯开坐下来。

小龙虾火红发亮,滋滋冒油。马思远一如既往健谈,调节气氛的一把好手,带领着他们聊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回忆往事,畅想未来,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讲起以前讲过的笑话,三个人倒还是能够仿佛第一次听一般笑成一团。


“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跑去夜宵摊喝酒,”马思远感慨,“那会还是我考砸了特别怂,结果Karry喝嗨了喝得比我还猛,最后喝醉了还是我跟千千把他扛回去的。”

“学长走到半路还吐了我一身。”千智赫补刀。

Karry冒冷汗:“来来来喝喝喝,看看今天谁先吐谁!”


三个人喝到最后都有些半醉半醒。回忆下酒喝的滋味确实痛快淋漓,连酒灌醉人的功力都深了几分。马思远到后来已经大了舌头,还是锲而不舍地叨逼叨着。Karry在美国喝过了不少趴体的酒局,酒量变得还不错,脑子也还算清醒,看看身边的千智赫脸都木了,还捧着酒杯,就伸手过去想拿下来:“智赫你少喝点儿吧。”

对方一反常态,死死护着那只杯子不让他抢,甚至瞪了他一眼,虽然那眼神也是没什么杀伤力,Karry硬生生吃了一记他甜蜜的攻击,嘴角都不由自主翘了起来,哄他说:“啊,乖,听话,不喝了,我带你回家睡觉去。”

千智赫倔强地抬着头:“不行……这杯我敬你,Karry学长。”
他倒了满满一杯,站起来,身板笔直地捧着那杯子对着他。
马思远撑着脑袋起哄:“千千好样的,一口干啊一口干。”

Karry坐着,抬头看着千智赫。他的头顶都是星光,眼睛里也装满了星星的碎片。

“Karry学长,谢谢你以前那些年一直照顾我。”千智赫认真道,仿佛在做演讲,“认识你真的特别特别开心……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去自习室,不会认识马班长,我的初中和高中估计会特别特别无聊……”

Karry笑了一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谢谢你,学长。”他说,眼睛眨了眨,“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
然后他仰头,把满满一杯酒一口干了。

喉咙里像哽了一枚又酸又苦的橄榄,他盯着他嘴角亮晶晶的酒渍,说不出话。


他想,那以前那些,那些——算什么呢?

比如你在我在自习室里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其实那时我已经醒了,本来想要吓唬你,却被你贴上来的嘴唇吓唬到了。

比如下着大雨的某一天,我看到你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写作业,那些书和练习卷诚实地证明了你到底坐在哪个地方,有没有睡着。

比如,你生日时低头许愿的样子很好看,被我逗急了的样子很可爱,笑起来露出梨涡的样子很动人,吃东西脸颊鼓鼓的样子我很喜欢,这些我都未曾出口。

从我的初三到高三,你的初一到高三。那样长的一段时间,明明有很多机会把话说出口,但是那些机会都被白白地放走了。


谁知多年前的旧友,如今已不想做老友。
Karry慢慢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举到千智赫眼前:“好,一直做好朋友。”
他仰头干了一杯,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下滑,有种剖开自己的错觉。他的目光再凝聚到千智赫脸上时,看到他眼睛明亮,脸上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的,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他心口突然一疼,就好像是有什么一直坚信的东西被挖掉了一块。


*

高中。
千智赫后来连跳两级,直接追着他们到了高中,跟马思远同级去了。
他因为这个成就还在校园里小小地火了一把。很多人都知道千智赫是高一年级年纪最小的学生,但是他成绩相当好,加上总是不爱说话,清清淡淡的样子,倒也格外吸引同学的眼球。

更别提Karry这个校园一号风云人物总是跑到他们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探头冲里面喊一声:“诶智赫,出来吃冰淇淋。”

高中的时候千智赫长高了不少,眉眼里那种稚嫩感也减去了,只不过站在Karry身边,还是乖巧安静的小学弟模样。Karry老是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千智赫身高超过他,因此逮到机会就要揉他脑袋,恶意想要让他长不高。

高中生活要比初中的忙碌许多,更别提Karry被连哄带骗地去当了学生会副主席,硬是得分出一部分原本用来打球的和用来和马思远千智赫玩乐的时间去管理学生会鸡毛蒜皮的事,搞得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脸色阴沉。

有时放学后千智赫见他忙碌,本来是想要自己走掉不打扰他工作,Karry死活不准,硬是把他扣押在学生会办公室,要他帮他工作。

学弟很听话,趴在学生会办公室巨大的办公桌前帮他整理那些杂七杂八的资料文件,认真得像是研究自己的课题。Karry乐得清闲,盯着他看,却完全没有收到回关,又不开心地伸手去骚扰他。

摸摸头发捏捏耳尖,千智赫身上哪哪都手感良好,简直像只可爱的羔羊。

“学长,你这样我没办法帮你整理这些了。”千智赫终于抓住他的手,无奈地瞪他一眼。
“哎呀,不急,智赫我们待会去哪吃东西吧。”Karry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眉心里的小痣,语气撒娇一般。“先把工作做完再说吧。”千智赫犟脾气上来了,头也不抬,再不看他一眼。

Karry没办法,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盯着他看。


长开了的千智赫,很漂亮。
他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浅淡的阳光从他身后温柔地拥抱着他,毛茸茸的光晕从发顶到指尖,将他包裹成一份精巧的礼物。

他微微抿着嘴唇,有时会下意识地自己用牙齿磨下唇肉,将那块儿地方磨得嫣红。他的睫毛不卷翘,却很长,眼眸是清澈的琥珀色,犹如被覆盖着雪的松林簇拥着的美丽湖泊。


Karry看着看着,就听见了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惊慌地移开目光。暗自心惊。



后来他有意无意地疏远千智赫,其实自己也很茫然。

学校里的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和马思远本来就走得近,他有意无意地增加了和马思远一同出入的频率,好事的人又把他们初中的那点儿破事拿出来大加宣扬,没过多久,他和马思远就成了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新情侣”。

马思远无辜极了,碍于面子,三个人在一块玩的时候也不怎么提,最多简单抱怨几句,嫌Karry拖他后腿。
Karry像以前一样和他插科打诨,却没再能在眼角余光里看到千智赫的笑颜。

慢慢地有很多东西就变了。千智赫相当聪明,随着他态度的变化,一步一步后退着。


Karry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群朋友在学生会办公室给他庆祝,十几个人围着蛋糕挤在一起,非常热闹。马思远和千智赫也站在桌边,千智赫和其他人都不熟,一直沉默着,最多听听马思远跟他咬耳朵。Karry和其他人交谈着,目光时不时从那小孩脸上晃过去,没有一次能捕捉到他确切的表情。

光线在视线之外晃动,那个人也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或者说,他本想要走进他的世界里来,但他现在已经退了出去。


后来点了蛋糕上的蜡烛,关了灯,他在生日快乐歌里闭眼许愿。
已经忘了当年许了什么可有可无的愿望。睁开眼第一眼撞见对面的小孩专注地望着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宛如装载了一整个迷离的宇宙。

然后他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那双眼睛掉进了黑暗里。
整个世界都熄了灯。



他后来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落满月光的湖边行走,脚下时不时打滑,他拽着身边旁逸斜出的树枝,才没能让自己掉进去。
但是当他仔细看那些树枝的时候,才发现那都是荆棘,张牙舞爪地往他心窝里扎。


把千智赫弄丢的第一个夏天,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没完没了地拨打那个已经无人接听的电话,没完没了地听着漫长的忙音,却不舍得轻易放弃。

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在他脚边凝聚成很小的一点一点,他突然发现,没有了那个人温和眉目的衬托,这些光斑都是如此地刺眼。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在那些漫长的,聒噪的,苍白的午后,千智赫都躺在美国加州巨大的圆月下,沉浸于他自己的梦境中。

他无从与他感应。

他把他弄丢了。






*
一段时间里,Karry和千智赫相安无事。千智赫真正像是个租客一般,对他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

Karry不耐烦他的见外,变着法儿试探他的态度,千智赫不进也不退,只在他稍微要有点儿出格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抽离。

偶尔深夜里他做完工作,出房间来找水喝,都会在对面那扇关紧的门前静静地站一小会。有时候那扇门下会透出一线亮光,有时候是一片漆黑。他站在那儿努力勾勒里面人熟睡的样子,或是倚在床头看书的样子,甚至手都已经抬起触到门板,又悻悻放下了。

好在他这个月里工作也很忙,白天上班,晚上加班,还要应付他姐的催促威胁。千智赫则是趁着无业期间的空闲在这所城市四处转,有时也被马思远接走,不知到哪里去玩。


他心里有一团火梗着,没有地方发泄。
与千智赫的对决,就像是面对着一只玩偶,就算打他骂他,他也无动于衷。拳头即使打到棉花上,力气也是被轻描淡写地分解掉,更何况他还那么可爱,让他完全下不了手。


直到千智赫跟他告别。
Karry下班回家,刚上了楼就看到千智赫把箱子从房间里推出来,手里还拎着包和两本书。他大惊,一把拽住人不敢置信地问:“你做什么?”

千智赫额头上还有些细汗,他把书放下,抱歉道:“学长,我已经找好房子了,昨晚你回得太晚我就没跟你说,现在我可以搬走了,麻烦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Karry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着后槽牙一张嘴就吼了出来:“你他妈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他硬是把千智赫手里的东西都拽过来,一把扔开:“我没准你走,你就不能走!”

千智赫目光沉静地看着Karry,他像只暴怒的狮子,他却不像以前一样畏惧而柔顺地低下头。
半晌,他说:“学长,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智赫……”Karry突然被巨大的恐慌包围,他抓紧了千智赫的手臂,死死盯着他,努力安抚自己只是听岔了千智赫话的意思,“你不是对我……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千智赫堵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你听我说……我都想过了,以前是我不好……我们现在还来得及的,对不对?”
“……我喜欢你啊。” 他咬着牙,这句话似乎是在梦里说过无数次了,现在才,终于从嘴里掏了出来。

千智赫一动不动,任他死死抱着。过了一会,他抬起手揽住了他的后背,极尽温柔地轻轻拍了拍。

“抱歉学长。”他说,“我等了太久了,可能已经没办法重启了。”


感情是有保质期的吗?
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有保质期。一袋面包的保质期是三天,一盒酸奶是二十一天,就连纸巾这样看起来毫无生气的东西,它的保质期也是两年。

有的感情是被种下去,很久以后才开花。
有的感情是被藏起来,很久以后就消散。


从【喜欢的朋友】变成【喜欢的人】,用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
从【喜欢的人】变成【以前的朋友】,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只不过每一次做出改变,都像割腕放血,还了个干干净净,才能说心安理得地蜕变。



——“我也喜欢你,比谁都要喜欢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澈好听却,刀片一般把什么东西划得鲜血淋漓,“但是那是以前的事了,学长。”


*

Karry给马思远打电话:“出来喝酒。”


夜晚的江边风很大,吹得衣摆纷飞。
“你兴致倒是好,千千都跑了,你还跑来找我喝酒。”马思远说着话,跟说舞台剧台词似的,把手臂搭在栏杆上,不由分说跟他碰了一个。

Karry沉默,喝了两口,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马思远我问你,”他突兀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智赫?”

马思远仰头喝了一口酒,脸色平静如常,只斜斜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跟智赫是两情相悦的。”

Karry呛了一口,江对岸有辆缀满彩灯的游船慢慢开过来,隐隐约约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我一直以为你喜欢他。”

“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意义吗?”马思远大笑,他转个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向浑浊的夜空,语气微妙,“你不也清楚,他一直喜欢的人是你?Karry学长~?”

谁都心知肚明。
谁都没有点破。
那些三人行的岁月里,那些夏日浓密的树荫下,交换的雪糕和饮料中,谁都在想着什么,到了如今,一语中的,但也开始模糊不清。

“……我知道智赫喜欢我。”Karry声音干涩,“但是我以为你喜欢他……我……”

“王凯利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傻逼啊。”马思远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所以你就一直让千千以为,我跟你是一对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闷头喝酒。



马思远抬手冲江那边指了指:“看,船。”
Karry抬着眼皮:“噢。”


马思远刮着酒瓶上的纸标,悠悠说:“你那会儿跟我抱怨千千为什么跟我亲近,不跟你亲近。他老是不敢看你,你记不记得?因为他脸皮薄,他看你,他容易脸红。所以他总是在你不看他的时候一直看着你,你打球,他坐在角落看,你唱歌,他也在台下听,你说什么他都同意,他又特别听你的话,只不过,他不敢看你,他怕他的眼睛说出他的心。”
“然后高中那会儿也不知道你怎么作妖,你跟我好,他又是个闷葫芦,从来不问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以为我俩搭一块了,那会儿学校不是老有谣言说什么你追我不,他还真信了,嘿,这小孩儿。”

“然后他从美国回来后上大学念书,我问他要不要去找你,他说不用了,没有什么理由找你。我还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冷淡,蛮久以后才知道这小孩以为我跟你在一起了…他忙嘛,我又摸不准,后来也不再提你了。”


马思远搓着指尖的纸屑:“千千这人吧,脾气挺犟的,认准了一个理就不会变。这么多年过
去了……也还是一样。”


又有辆游轮开过来,远远地也听得到夹杂着喧哗笑闹声的音乐:

「实实在在 踏入过我宇宙
即使相处到 有个裂口
命运决定了 以后再没法聚头
但说过去 却那样厚」

“我很不明白——”Karry张开嘴,让酒味被吹散在空气里,“是不是我太迟钝了?”

“只是胆小。”马思远带着醉意一针见血,“因为那时谁都不知道,做出那样的决定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姐让我回家结婚。”

“你已经是大人了,你自己有自己的判断。”


Karry微笑。他和马思远碰杯,突然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话。
「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他想,那些梦的确是破碎了。
千智赫如今在他面前的坦然不闪躲,原来是因为,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他心里已经没有那只“鬼”了。

也许是,那只鬼现在已经跑到了自己心里。时隔多年,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他。

他带着迟到的坦诚,遥遥望着已经不再渴望踏进他的世界里的他。他看到他对他微笑,摆了摆手,嘴角的梨涡浅浅,那人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看口型,他觉得那是:

“再见。”


END



番外①

Karry把趴在桌子上的小学弟像揪一只奶猫一样拎着后颈揪起来。
小学弟捂着嘴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衬得眉心里一点小痣也动人得紧。

Karry的心已经先一步化成了水,嘴上恶声恶气地吓他:“老实交代,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小学弟细嫩的后颈,几乎很快就留下了红印子。

千智赫可怜兮兮地摇摇头,被他捏着后颈扯了一把,才赶快松开手求饶:“学长我错了,我再也不背着你吃榴莲了——”



番外②

“谢谢你,马班长。”千智赫站在自己新租的房子门口对他笑着挥挥手。“有什么事记得再找我呀,多联系多联系。”马思远也冲他笑,亮了亮手机,“要多给我打电话~”

他回到自己车上,关了车门,把车开走了。
他停在街的拐角,熄了火点了一支烟,遥遥望着千智赫房子那里已经亮起来的窗口。

他轻笑一声,睫毛垂下来,掩盖住自己所有的情绪。
到底这么多年,所有的梦想都还只是梦想而已。




番外③

“总经理,新的助理来了。”他的秘书在办公室外敲了敲门,轻声汇报。
Karry撑着额头,奋笔疾书:“嗯。叫他进来。”

门被礼貌地敲响几声,Karry放下笔看着门口。旧的助理总是换着法儿想要色诱他,还没实践第三次就被他麻溜儿撵出了公司,这一会他要求过人事部,只招男的,男的,男的,不妖娆做作不脑洞百出的那种。

也不知道这一回来的人行不行。

那个人走进办公室,不卑不亢地鞠了个躬。

“总经理好,我是新来的助理。”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如水。
他们对视。



夏天又来了。



真·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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