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③

换一种暗恋方式吧


BGM:韦礼安《有没有》

 

 

 

 



A

 

苏格拉底说,越懂,越不懂。

 



B

守口如瓶是个好词语。

 

 

半夜三点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收工。已经学会了怎样在接近零下摄氏度的夜风中只裹着一件羽绒服也能面带微笑口齿清晰地对着镜头说话。身后是疲于咆哮的江水,一点亮晶晶的亭子停在对岸,王俊凯侧过脸时,那点灯光就会簇地将他的眼睛点亮。让易烊千玺想起在弟弟更小的时候他用来逗他的某种玩偶猫咪,脖子后边有个开关,按一下,那灯泡儿眼睛就亮一下。再按一下,又亮一下。

疲惫是深切的,深到镌刻在被化妆品掩盖住的黑眼圈里,害怕日积月累真的成为擦不掉的印记。但脑子还很清醒,挤着一串串冗长的没头没脑的台词,冰凉的空气在开口闭口间钻进唇内,薄荷一样醒神。

越累却越清醒,自暴自弃的道理,但是很有用。易烊千玺在王俊凯絮絮叨叨说着话的时候茫然地想着昨天夜宵吃的特别好吃的炒面,胡萝卜丝,洋葱丝,豆芽菜,青椒丝,红绿白黄杂在一块,还有牛肉片,好看极了。

王俊凯的羽绒服袖子白面包一样膨胀着,随着王俊凯说话时身体的左摇右摆,摩擦着他的外套袖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易烊千玺耐心地感应着他毛毛糙糙的小动作,听着自己的衣袖也云一样被推挤着,温热的空气像寡淡的豆沙一般在里面流动。

王俊凯的声音在浓郁的夜色里被打磨出几分沙哑,又为了效果着意拿捏着说话的腔调,格外低沉了些,像没有仔细研磨的咖啡粉,被易烊千玺和着冷风,囫囵咽了下去。

 


他终于回过神来,接下王源抛来的梗,下意识地和王俊凯对视。

他的队长嘴角有个微妙的弧度,他知道那是他憋笑憋成的。粉红色的唇角拼命地想往上翘,又被硬生生威胁着往下压,就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把半边脸颊上的猫纹挤出来。

他们还没卸妆,略略化开的妆容像洇了水,被灯光明晃晃照着,显现出一种奇异的苍白。嘴唇倒是红,有种欲滴的色泽。黑色的刘海一大缕一大缕贴在额头上,工作了太久,早就失去了蓬松的形状。

易烊千玺的眼神被王俊凯吸进眼睛里,游了一圈,又挣扎着爬出来。

 

他在某个时刻感谢自己平时通常是习惯于愣神的,仿佛灵魂自动与肉体分离,飘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不甚清醒的躯壳。每个人都总会有一套保护自己的方式。像刺猬有刺。河豚有毒。穿山甲坚硬的甲胄。发呆也是他保护自己的某种方式,使人看不穿他的思绪,小小的玫瑰花蕾一样藏在层层叠叠的神态和语气里。

 

他们对着镜头挥着手说着结语,语音未落就急匆匆地卸下并不太真心的笑容。同一个表情维持久了会累,就像怀揣一个秘密。秘密像是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只有硬生生把它像破开一个饱满熟透的西瓜那样往地上狠狠一摔说“呐,请便吧”,才能卸下这甜蜜而折磨的负担。

 


打光板和摄像头都不再死死对准他们后,易烊千玺一个转身,背后就被黏上了一个大号抱枕,叫做遥远的东土大唐来的王俊凯。

 

王俊凯的脑袋贴着他松软的羽绒服,头发滑下来,随着动作发出窸窣的声响。易烊千玺抖了抖肩膀,王俊凯岿然不动,嘴上还在和助理打嘴架,理直气壮得他仿佛什么都没做。

 

王源裹着黑色羽绒服走在易烊千玺斜右方,低头玩着手机,小小一方屏幕的光映着他巴掌大的一张脸,其余部分融进夜色里,丝毫不理会自己两个队友是怎么纠缠成一团。

 

易烊千玺拖着王俊凯走了几步,队长还真的就不使力,两条手臂拖紧他,就那么任他拖着他往前走,鞋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长条粗糙的声响。

他无奈地停下。听见他在他帽子后面嘿嘿地胡乱傻笑。

 

 


他的重量约等于他在易烊千玺心里的分量。

要靠整个人坚持着,用尽全身力气——

 

才能将那份心情,稳稳地托起来。

 

 



C

可以理解吗?能够理解吗?

 

 



Tolerate,忍受,这个单词不难记,当初补课老师教王源是这么个教法:“‘rate’有‘速度’的意思。你可以这么记:我一看到你很快就吐了。”王源捶着桌子笑了一天,但倒也是牢牢记得了。

易烊千玺从小到大忍受的事情不少。小到为了保护嗓子而不吃火锅和老麻抄手,大到对抗练习歌舞冗长的疲惫和艰苦,无端的谩骂和挑衅,零零杂杂,打磨着他的脾气,让他学会了在自己尖锐的锋芒外加上柔软的保护壳,既给别人看也保护着自己。

 

但是值得忍受的却比他所以为的要多些。事物总是具有两面性的,他一方面用经历和经验把自己填充得更满,另一方面就狼狈不堪地补习着这些经历经验带来的问题。每个人一生下来就是学生,是经验糟糕,成绩落后的学生,不断地补习,不断地充实,逐渐提高人生考验的分数,从差生变为及格生,运气好碰到出类拔萃的老师,有着条件优越的平台,就能拿到优秀。

 

每个人小时候学骑自行车,都是跌着跌着才学会的,没人能把四轮小车的两个后轮拆掉,就能蹬风火轮一样蹬着车满大院儿跑。不得不一次次歪歪扭扭地扭着龙头,战战兢兢地蹬着踏板,然后绝望地迎接一次次预料之中的倾斜,疼痛,挫败。

但是无论再怎么捂着腿上磕破的伤口大声哭嚎着“我不要学了”,最后还是会在某个时候发现,诶,学会了,后来就可以在大路上把车漂移出波浪的轨迹。

 

他对于那样的过程和经历称不上甘之如饴,倒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它们的到来。

但是有些问题他想不通,任它们纠结成清汤里下的团团海带,过程中小火煮着,咕嘟咕嘟冒泡,痛苦地翻滚,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熬出稀少的香味。

 

 



经历一些窘状。

他中规中矩地坐着,背脊挺直,双腿并拢,把手放在膝盖上,暗暗地吸了口气,空气里除了湿润的清晨气息,还有种淡淡的花香味儿,不知从何处而来。
身上穿的马甲后面为了固定别了两根别针,磕得后背有点不舒服。易烊千玺动了动,扭了扭脖子,视线里又闯进来大片妖娆浪漫的红。



那是一大片裙摆,裙摆下是细致的黑色蕾丝花边,花边下大大咧咧叉出来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小腿上套着黑色长袜,脚上还蹬着带蝴蝶结的黑色高跟鞋。
他的小队长坐在他身边,不耐烦地摇了摇他手上那把小巧秀气的黑色折扇。衣服不太透气,他可能又比较焦躁,看起来挺热,脸上本来就化了略嫌浓艳的妆容,苹果肌上就晕开一片粉红。唇倒是鲜红鲜红的,配着白嫩的脸蛋乌黑的卷发,还有那对不需要特意勾勒眼线也能夺人心魄的桃花眼——活脱脱的大美人。
只不过眉毛没有被刻意修饰,还是原来那般英气,却让王俊凯浑身莫名散发出种高贵冷艳的大小姐气质来。



——跟王源不太一样。王源看起来秀气极了,虽然一张嘴还是一口杀气腾腾的山城话。
空气里还是那股香味儿,若隐若现的,撩人至极。

 

 

他咽了咽唾沫。强行忍下从他身边逃开的想法。

 

太近了,感受太清晰,每一个毛孔都尽力张开着感受那人的气息,像贪得无厌的酒徒,即使不喝几杯也宁愿在酒香飘荡的酒肆里赖着不走。



他暗暗顺着石青色丝绒裤子上的线条抠着,脸上绷得很硬,像是被粉底黏住。

内心纠缠的苦痛,此刻他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不要把头伸过来和我一起看电影。易烊千玺想,下一秒,王俊凯黑色假发上的猫耳朵就直直戳到了他的下巴。

 

 

“你在看什么?”王俊凯按着他拿手机的手,不耐烦地拨开颊侧的头发,睫毛颤巍巍地从侧脸的弧度里刺出抖颤的一笔,在易烊千玺的目光路途里像黑蝴蝶抖动翅膀般温柔。

易烊千玺的手背被他红色的衣袖盖住。黑色的蕾丝有一点扎人,生栗子外壳一样毛躁。


王俊凯抬头看他,目光直接而不带暧昧,甚至直白得到了宠溺的地步。易烊千玺一向为他的直白感到心惊胆战。惯打心理战的警察大概也会用王俊凯这一招,逃窜的小偷被刺眼的警用电筒的光牢牢锁住时大概就是易烊千玺此时此刻的心情。

 

“……你自己都有手机你不看你自己的。”易烊千玺把手机递给他。“哎呀,自己的手机哪有你的好看。”王俊凯接过来,就势贴着他的肩膀。他也不在意自己穿着裙子,仗着里面还有短裤就把两条腿折叠起来,黑色的鞋跟几乎要戳到易烊千玺的大腿。

 


易烊千玺别过头去,假意观察着道具组那边的布景。

然而还在不受控制地默数身边人呼吸的频率。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三个人里面,思想比较老成的那一个。当然,队友所想的他不会全都猜得到,但无论如何,就所经历的而言,他比自己两个哥哥承担的是要多一些。

 

像是蚌类,打磨珍珠起初并非它所愿,粗糙的沙砾带给柔软的蚌肉的痛苦勉强可以忍受,只能含着泪默默酝酿着吞吐,磨着磨着,把无数的棱角磨平,最后也不算一回事了。

 


生活很糟糕,但这没什么。以后回想起来反而会嫌自己矫情的。

 


而王俊凯就像挑战他极限的一个恶作剧。

他看着那个人裹在膨胀笨拙的松鼠玩偶服里,坐在地上几乎寸步难移,一张脸却笑得切开的瓣瓣分明的橘子似的,仰着脸对着工作人员乐不可支。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衣服里贴的暖宝宝孜孜不倦地散发热量,烫着他的心窝那块儿,手心里都被烫出一层细汗来。无奈地在外套上擦了擦,再擦了擦。

 


心里发痒,痒得难过,像是隔着玻璃橱窗张望里面的糖果。那些糖果颗颗饱满晶莹,然而使劲拍打玻璃只会被呵斥,又没有那份勇气绕一下路,走进店门里去,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几个硬币。

他咽了咽口水,漫无目的地想象着。

 


“千玺~”那人仿佛有感应般一眼看穿他的焦虑,招着手让他过来。易烊千玺一愣,刚凑近了一点,就被往手里塞了一大只松鼠头套。

“拿去耍。”王俊凯笑嘻嘻地说,很自得地自己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眸水润润的,小奶狗一样乖巧招人疼,眸光闪烁之下的是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易烊千玺抱着那颗松鼠头套,把目光投向了王俊凯身后那条饱满的,柔软的,蓬松的大尾巴。

“想摸?”王俊凯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准确地戳破他的企图。

易烊千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顺便拿脚尖踹了踹他的腿部。

“喏,给你摸。”小队长倒是很大方,艰难地把身子侧过来,将后边那条比他的腰还粗的大尾巴递到易烊千玺眼皮底下。易烊千玺下意识地抬头四处看了一圈,他们坐的位置隐蔽,还有树丛遮挡,前线拍不到这儿,也就迫不及待地伸手,牢牢地抓住了那条尾巴尖儿。


棉花填得很足,质感很好,他认认真真地抓着那尾巴揉捏,心里飘起无数满足的粉色泡泡,嘴角也顺势咧开来,毛绒玩偶带来的快乐几乎仅次于跳舞带来的快乐和弟弟带来的快乐,连抄手小面带来的快乐也比不过。

 



他一抬头,王俊凯正回头瞅着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王俊凯也笑了,眼睛愉悦地眯起来。

他用胖胖的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声音慵懒:“是不是还想要个抱抱啊?”

 

 

 

 

D.

可以期待吗?能够期待吗?

 

 

易烊千玺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玩偶怀里的时候,感觉有点发飘。

其实因为玩偶的身体过于臃肿,他们拥抱起来其实不太方便,王俊凯用手揽着他的肩膀,他只能把脸贴在王俊凯玩偶服脖颈处的缝隙里,王俊凯纤细得多的脖颈藏在里面,他的鼻尖蹭到颈侧柔嫩的肌肤,王俊凯就低低地笑起来,把他抱得更紧了。

几乎要把他抱离地面。像托起一块云一样,托起来。

 


他觉得自己发烧了,耳朵热得可怕,像被拿去大火猛烤,烫得想逃,又舍不得从这个拥抱中抽离。他的手贴在玩偶的胸口,也是贴在王俊凯的胸口,但是隔得太厚了,自然感觉不到,对方的心跳声。

王俊凯懒洋洋地问他:“被这东西抱着很开心吧……真拿你没办法。”

然后那个人故作老成地摇头,下巴在他后背蹭着,被蹭得有点痒,又被戳得有点疼。

 



——明明是被你抱着啊。易烊千玺想反驳,又说不出口,只能推了推他:“行了,快点放开。”

“哇,千玺你始乱终弃,用完我就扔。”王俊凯委屈极了,听话地松了手就马上指着他控诉,满脸都是我不依我不依。易烊千玺不买账,拎着松鼠脑袋瞪着他,王俊凯严肃地回瞪,不一会儿两个人就都绷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

易烊千玺想说他傻,又觉得自己不占理,只得低头把玩松鼠脑袋顶的绒毛。

 


“今晚也出去吃宵夜好不好。”王俊凯笨拙地握住他的手臂晃着,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我跟你讲,我昨天查到一家寿司店,它那里有个粉色樱花HELLO KITTY饭团诶!!超级适合你的有没有。”

易烊千玺白眼翻到自己都头疼:“你再乱讲我要打你了。”

 

 

 “明明就喜欢,还不承认。”王俊凯振振有词,弯下腰把脸戳到易烊千玺眼前,盯紧了他逼问,“喜不喜欢啊,到底喜不喜欢。”

易烊千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靠得太近了,他心里警铃大作,但是动弹不得,只能凝视着他眼里倒映出的两个小小的自己。

 

王俊凯温热的呼吸轻轻吹到他鼻梁上,是一缕来得太早的春风。是一片无意间飘落下来的羽毛,可以用来蘸着颤抖的心情,书写某些炽烈的句子。

 

 

——喜欢啊。

他盯着他,在心里一字一字,清晰笃定地回答了一遍。

哪里不喜欢。

 

 

 

三个人今天收工收得早,十一点就回了酒店,聚在一起捧着外卖吃得唏哩呼噜。

电视开着,播放着某档综艺节目,连续不断的罐头笑声却遮不住他们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时发出的吵闹声。王俊凯一到这种时候就疯,挥着一次性筷子上蹿下跳,唯恐哪个谁抢了他的领导地位,夺走他的风头。王源就看不惯王俊凯那个样儿,躲在一边不时出声呛他,两个人吵吵能打起来。

 

易烊千玺就捧着餐盒默默吃自己的,不时偷偷从王源那里夹块肉,然后被王源追着打屁股。胖虎倒是会把自己的好东西让给他吃,真的像对亲儿子一样。

而王俊凯是:“千玺~我想吃你的这个~”

 

然后一双筷子就伸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那块菜夹走。

易烊千玺抬眼瞪他。对方已经把筷子头都含进嘴里,冲他挑着眉笑。

 

 

他也低头笑笑,戳了戳餐盒里剩下的鱼丸。

 

他躲在满屋子的吵闹里,才悄悄地放松了自己,就像小鱼躲进了鱼群,躲开耿耿窥视的鲨鱼。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淡淡浮起的目光落到了哪里去,落向了谁。

王俊凯不远不近地冲他傻笑,眼睛一眨,丢给他一个难看的wink,一转头就嘲笑起小马哥来。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生日会歌单上的一首,《有没有》,虽然后来还是没有唱,但他其实还是很喜欢这首歌的。

你有没有爱过我?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有没有也会有一点心动的时候但是说不出口?


易烊千玺调整了一下耳机,跟着轻声哼了起来。



——嗯,那当然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



END




评论(28)
热度(528)
© 千歲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