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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上升。



 

01

 

夏常安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人。说实话的话,还是因为他特意坐在了那个人习惯坐的角落位置附近的位置,而且对方做事非常有规律,永远在正好十二点的时候出现,他才会准时准点地捕捉到他。

对方吃饭的习惯有些特别,或者说是非常特别,还有一点儿奇怪。其实食堂里的人都在忙着进餐和说笑,倒也并不会注意到他吃饭的动作,更何况他尽力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雪白的校服几乎要和墙壁混为一体。他要把菜一样一样在盘子里码好,胡萝卜,肉丝,青椒,排成一条直线,然后咀嚼八下会喝一口水,规律得像一道精确的数学指令。而那人进食的时候也依然面无表情,只是重复着动作,看不出对眼前的菜是否有什么好感或抗拒,只有嘴巴一鼓一鼓的时候才显现出几分可爱来。

就好像吃饭对于他来说只是每天必须要完成的一道命题。他坐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生活习惯,而不是因为【喜欢】,或者别的。

 

其实那个人除了这个小特点之外也很普通,和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一样刘海不能遮过眉毛,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和白色球鞋,打黑色领带,衬衫扣子要扣到最顶上的一颗。一个普通的男孩子,和所有人一样,吃完食堂千篇一律的午饭,经过一段短暂的午休,还要接着度过下午漫长而无趣的上课时间。

但是在夏常安眼里,他并没有那么普通。犹如在一大片猫尾巴草里找到了一棵狗尾巴草,硬说是相似的也可以,但就是和别的不一样。

 

 

夏常安戳着碗里的酱牛肉,突然想,他的手很好看。很白,很修长,分明的骨节处微微带一点粉色,青筋蛰伏在皮肤下,勾画出起伏的形状。指甲修得也很整洁,圆圆的,指甲盖上的月牙很浅——听家里的老人说月牙浅就是营养不太充足,夏常安回过神来自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的东西有点好笑。

为什么会那么注意一个男孩子的手,还要想到别的地方去。

 

 

——“你在看什么呢,菜都凉了。”隋玉把餐盘往他身边一放,就势坐下,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去找目标,“你在看……冰块。”

夏常安忍不住笑了笑,心虚地低头吃了两口饭:“哪有看他,我在想事情。”

 

“冰块”这个外号是他们班里的人偷偷叫的。说是偷偷,可能本人也早已知晓,只不过不会去在意。因为他性子冷,数理化成绩又相当出色,让人只会联想到冷冰冰的机器,然后这个外号就叫开了。

在夏常安心里叫一声,倒是会带一点点“儿”话音,听起来会亲切很多。

其实那个人的原名是很好听的,叫谌浩轩。儒雅隽永,很有气韵,很配那个人垂下眼睫来时眼内的颜色。

 

 

夏常安的思绪突然往回跑,一直到了他第一次从那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那天,也是他第一次和那个人对话的那天。

 

夏常安性格好,能力也强,就接替了上一届毕业的学长做了学生会主席。那个下午是放学后的学生会例行检查,他结束检查走到自己教室外面的时候,就看见谌浩轩还坐在里面。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暗金色的阳光充满了整个教室,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浸润在光线里,被染成了栗色,人坐得很直,肩背线条流畅,将雪白的衬衣撑出漂亮的线条,头顶几根不听话翘起的呆毛倔强地屹立着,倒是显得有点儿呆萌。 

夏常安从后门走进了教室。谌浩轩的座位在前排,但是一直到他走到他身边,后者也一动不动的,只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底下的数学卷子,仿佛夏常安根本就不存在。

夏常安为这样彻彻底底的无视感到好气又好笑,只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桌面,问他:“同学,你还不走吗?”

 

那人微微一动,缓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清澈,仿佛能一眼望进眼底,那种清澈却又相当深邃,反而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并没有说话,目光在夏常安脸上飞快地一转,又不知道掉到了哪一束光线里面。

夏常安愣了愣,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斟酌着又问:“你……怎么不回答?”

“你问我我就要回答你吗?”他开口了,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刺人的冷清和沙哑——那种沙哑就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才会有的。但他问的这一句也实在是有够横冲直撞,夏常安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与他对视了一会,直到对方先低下了头在卷子上填上了最后两个数字,然后开始收拾书包明显是要走的样子,他才回过神来拦了拦他,只笑着追问一句:“诶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其实他是记得的,叫谌浩轩,他翻看过学生档案。只不过他想听听这个名字从本人口里说出来是什么样的味道。

听起来有点变态,但是就在他俯视着那个人收拾东西而低着头露出头顶的发旋的时候,看着他手腕上套着的黑色手环顺着蜿蜒的青筋滑下去,他突然就很想逗他一下。

 

对方把书包背起来,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居然买账了:“谌浩轩。”

 

 

 

——谌浩轩。

夏常安看着对面已经差不多要吃完饭了的人,戳了戳自己盘里的菜,若有所思地垂下睫毛。

隋玉在他旁边已经完全被挑起了话题,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含混混地说着话,夏常安没怎么注意听,也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这冰块嘛,厉害是厉害,就是太冷了,感觉有点怪怪的。”

 

 

应该很多人都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怪怪的。

一个学校,有时候就是一个浓缩版的社会。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但每个人也是群体的一部分,依附于群体而存在,被关注被追捧或被唾弃,都是从群体中所得到的一种反馈。

而游离于这个群体之外的人,理所当然地会被认为是奇怪的人,被漠视和孤立,也许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受到关注,但他始终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生长,永远不会让自己委曲求全地塞进众人之间。

 

 

谌浩轩端着盘子站起来,往他这个方向走。他淡淡地把目光晃开,于是他与他擦肩而过。谌浩轩走路没什么声音,无声无息地走过去,连一阵风也不会带起。

夏常安戳了一块菠萝往隋玉饭面上一放,说:“消停会吧你,赶紧吃完回教室把昨晚没写完的作业补一补。”

隋玉不满地叹了口气,任命地不做声吃起了饭。

 

夏常安抹了一把嘴,端着餐盘站起来,快步跟在了谌浩轩后面。

 

 

他的确没有扭转那个人逆人群方向生长的本事,但是他却有接近那个方向的,热烈的勇气。

不认识的话,就开始去认识,不就好了。

 

 

 

02

 

夏常安终于找到机会和谌浩轩搭上话的时候其实有点偶然。

 

他本来要去打球,走到一半发现忘了带护腕,干脆又拐回教室去拿。放学后同学都离开得很快,教室里又是只剩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在看书。那本书很厚,被他摊开一半,想也知道里面的内容一定是和看书的人的表情一样寡淡。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进去,扬声和谌浩轩打招呼:“谌浩轩,你又还没走啊。”

对方这次倒是很快抬头看过来一眼,但是也还是没有出声。夏常安不甚在意,走到他身边,顺势就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松松地搭在一边的椅子上,仿佛昭示着他不会那么快走。

“诶,你也在写这道题啊。”夏常安一只手撑在他桌面上,从他头顶往下看他写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解题过程,“这道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

谌浩轩静止了几秒,才说:“你不可能不会。”

“……啊?”夏常安正想哈哈一句你过奖了,就听他接着说:“这道题和上次测验的最后一条答题题型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你上次的成绩是113分,老师说你是过程写得太简略了,所以你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会做这一道题,不需要我教。”

 

 

夏常安:“……”这个人难得开口说这么多话,一开口却是说这些。

 

 

夏常安看他心算了一会儿便提笔写上了答案,然后合上书本开始收拾东西,锲而不舍地拉了拉他的书包带子,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去喝可乐?我请你。”

谌浩轩看了他一眼,轻声拒绝:“我不喝那种东西。可乐是……”

“可乐是包含糖、碳酸水、焦糖、磷酸和咖啡因的碳酸饮料,主要原料是水,二氧化碳和碳水化合物,是吧?”夏常安打断他,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喝可乐又不是为了那一点儿能量和蛋白质,是为了开心啊。”

谌浩轩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夏常安趁机把他一把拉走,嘴里还要念叨着:“诶,你记不记得我名字啊?应该不会忘记吧,你记忆力这么好。我叫夏常安,只说一次啊,你必须得记着。”

 

 

教学楼中庭里就有自动贩售机,夏常安刷了卡,从底下出口捡出两罐火红的可乐,转身递了一罐给身后站着的人。谌浩轩默不作声地接过来,有点儿犹疑地看着他。夏常安也没说话,径直拉开拉环喝了几大口,看了他一眼,他这也才打开可乐喝了一口。

——随即就被冰到了牙齿,刺激得五官皱成一团。

 

夏常安从罐口瞄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不管不顾地凑过去拿自己的罐子碰了下对方的,冲他说:“那我们就是朋友啦,明天放学一起打篮球怎么样?”

 

谌浩轩的目光淡淡地飘过他的领口,停在自己手上的易拉罐上,平白地叙述:“我们是同学,不是朋友。”

 

他眼角泛着点红色,似乎是刚才被呛到了。那一点点红倒把他脸上一直绷紧的线条衬托得柔和了不少,但是嘴唇还是紧紧地抿着,有点紧张似的。

夏常安目光凝了凝,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现在不是,以后就是了。”

 

 

 

 

谌浩轩在年级里还是挺有名的,毕竟成绩过于出彩,永远霸占着年级红榜最顶端,就算不认识他的,说到谌浩轩也会有所反应:哦,那个成绩超厉害的啊,怎么考到那种分数的,太厉害了。

 

学霸总是被人们所关注的,毕竟在学校这种地方,成绩是极大的谈资。而即使本人从议论的人群外围走过,却也不会引起过多注意。他的淡漠让他的存在感变得很低,似乎是他本人所希望的,他并不想让太多麻烦缠着自己,只站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望一眼外面的纷纷扰扰,做一个局外人,只愿意和他严肃正经的数学公式,化学实验打交道。

 

而夏常安和他不一样。如果学校是个小社会,那他理所当然地就是这个小社会里的顶层人物,炙手可热,一呼百应。挂着学生会主席和跆拳道社社长的头衔,长相出众,性格开朗而温和,从老师到同学没有什么人是不喜欢他的,就算有人眼红嘴酸说了几句什么,也会被众人顶回去。

有的时候舆论的力量很可怕,可以无中生有,有化为无。一个好好的人,若是不小心站在了舆论的浪口,也可以被击垮。

 

夏常安自从和谌浩轩的关系打开了一个小口,便再接再厉起来,有事没事往谌浩轩座位跑,拿着数学题问他。谌浩轩自然很不习惯他突然的热络和亲近,每每被靠近都会紧张得绷紧了肩膀,局促不安,被催得急了才会慢吞吞地开口。

 

 

这看在别人眼里自然又是另一种情况。众人自然是疑惑夏常安的行为的,但看着夏常安围着谌浩轩转,而后者又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会感到愤愤不平。

——凭什么别人对你示好,你还老板着个脸啊。

 

隋玉也觉得奇怪,自己好友人缘好是好,但是也不怎么会去刻意和谁拉近关系,尤其让他现在破例去这样做的人还是谌浩轩,他想来想去也是不明白的。但夏常安又懒得和他解释。

但是谌浩轩倒并没有在意别人说了些什么,还是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的生活一直很有规律,夏常安的突然插入于他而言大概只能算是个意外。

 

即使夏常安突然对他失去兴趣,和他又变回陌生同学,他大概也还是这样,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任何所谓。

他不会因为夏常安这个风云人物接近他而感到兴奋,那么当然也不会为夏常安远离他而感到痛苦。

 

 

 

化学实验课大概是谌浩轩最活跃的课。夏常安想。

化学课做实验是三个人一组,而他们班刚好有三十一个人,谌浩轩自己做实验。他做实验做得很好,老师也就不管他,放任他自己捣鼓,忙着去指导其他手忙脚乱的学生。

 

夏常安托着腮,看着在他左上角桌子边站着的那个人。对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玩儿这些东西的,桌子上放了好几个烧杯,他手上拿着一支试管,试管里躺着些底层是橙色上层是透明的液体,而他还在桌子上的试剂瓶里挑选着,背影看上去兴致勃勃。

 

——夏常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笔直的腰背和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上看出兴致勃勃的味道来的。

 

他扭头看看身边隋玉正在和同学玩的不亦乐乎,干脆直接离开自己的桌子,走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实验?”

 

谌浩轩迅速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用胶头滴管往手上的试管里面加了一些什么,就看到透明液体迅速释放出大量气泡,同时一点一点开始变蓝,最后试管里有的是橙色和蓝色两层液体,很是好看。

他这才说:“下面的一层是加入硫酸的重铬酸钾溶液,上面是乙醚,然后加一点双氧水,乙醚就会变成蓝色。”

 

夏常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实验,很有兴趣地抢过他的试管查看。谌浩轩也不管他,摆弄着桌上的仪器,很明显还想再做一个。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做实验啊?”夏常安微微偏过脸看他,试探着问。

“因为很好看。”谌浩轩简略地回答,“而且只有实验不会骗人。它表现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的,不会骗你。”

 

夏常安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便沉默了。

 

不是这样的。

我……也不会骗你。从开始到未来,都不会。

 

 

他拿着那支试管,望向谌浩轩平静的侧脸。

 

 

 

03

 

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天气在逐渐回暖,下过一场雨后湿气都被包裹在略显黏稠的空气里,相当闷热。

夏常安在最后一节的数学课上睡过去大概十分钟,闭眼前是左上角那个纤细的背影,睁开眼后也依旧是,而且没有丝毫不同,仿佛十分钟内那个人根本就没动过。老师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题,讲台下一片寂静,笼罩在惨淡的氛围里。

他揉了揉鼻子,稍微精神了些,把黑板上的笔记抄写下来。刚好讲完这道题就放学了,老师恋恋不舍地拖了一分多钟,还是被学生们殷切而怨恨的目光给逼下了讲台,走之前还不忘记说一句“记得完成作业啊”。

 

夏常安穿过兵荒马乱的过道,拍了拍谌浩轩的肩膀。

“一起去吃冰淇淋嘛。”

 

谌浩轩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我要去坐四点四十五分的地铁回家。还有十三分二十七秒就赶不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夏常安,面无表情:“你要一起吗?”

 

 

……这是邀请啊??!

 

 

于是夏常安果断放弃了自己新换不久的相当拉风的山地车,跟着谌浩轩去坐地铁。

夏常安家离学校不是很远,但离地铁站有一定距离,因此也不常坐地铁,而谌浩轩看上去倒是相当习惯了,他跟着谌浩轩领了地铁票,就站在了2号站台上等地铁进站。

这个点坐地铁的人挺多,还有不少是他们学校的同学,见了夏常安都大声打招呼,眼神一转到谌浩轩身上表情就变得有点微妙,几个爽快的女生倒是打个招呼说“嘿谌浩轩你也来坐地铁呀”,那人倒是有点讶异地掀起眼皮,默默地点头,然后在女生们的嬉笑声中又把头低下去了。

 

夏常安正专心致志地在他们对面光滑的站门上打量他和谌浩轩之间的身高差,突然听见谌浩轩闷闷地说了一句:“她们以前……都不会和我打招呼的。”

“……嗯?”他扭过头去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地铁站里的光线不算得明亮,而他的眼睛清澈到恍若透明。“我和她们,每天坐同一班地铁的几率是五分之三,但是她们以前从来不会和我打招呼。”他突然弯起了嘴角,脸颊上马上陷下去两个小坑,“大概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的关系吧。”

 

夏常安被他突然露出的笑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几个鲜红的大字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居然笑了啊啊啊啊啊】【原来他有梨涡啊啊啊】,以及【笑起来真的很可爱】,之类的。

 

谌浩轩没等到他回应什么,脸上便又一下子垮了回去,恢复成一张波澜不惊的面瘫脸。夏常安倒是无法控制地笑了,虎牙光溜溜地露在外面。他拍过他的肩膀,让他的身体微微转向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就轻轻戳上他脸颊上刚才露出梨涡的地方,然后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诶,浩轩。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多笑笑啊。”他轻声说。

 

谌浩轩似乎被吓到了,一动不动,夏长安搭在他肩上的手都能感觉到手底的线条一瞬间就绷紧了。

一束灯光远远打过来,地铁到了。大家纷纷往前涌,谌浩轩才回过神来一般把头一扭,也没理他,就跟着人群往地铁上走。

夏常安憋住笑,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没找到空座位坐,就拉着拉环站在门边。地铁是新修的,设施还很崭新,车厢里也没有异味,夏常安饶有兴趣地四处看着,转过头突然注意到身边的人的脸埋得很低,而露在黑色碎发外的耳朵上却赫然染着一抹红。

 

……啊,他害羞了?

原来脸皮这么薄。

 

 

夏常安差点没憋住狂笑声,只得假正经地咳了两声,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然后笑得五官挤成一团,笑容收也收不回来。

 

 

夏常安也没数坐了几站,终于到站下车了。他跟在谌浩轩身后出了地铁站,还在饶有兴趣地四处看着周围的景色,原来一直目不斜视慢慢走着的人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你还不回家吗?”

“嗯?我跟着你不就是要去你家玩儿嘛。”夏常安无辜地笑。谌浩轩盯了他一会,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一边继续走一边说:“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没关系啊,我就想去看看。”夏常安随口应道。本来他的目的就不是谌浩轩的家。

 

从地铁站还要走一段路,就到了一片别墅小区。谌浩轩的家就是其中一栋小别墅,外边一圈儿精致的花园,环境非常优雅,别墅看上去也都很精致。夏常安听说过谌浩轩是个小少爷,也见过他家里的豪车来接送他上学,住在这样的小区里自然也就不奇怪。

 

谌浩轩打开家门让他进去,自如地关上门,将书包甩到沙发上,就去里面给他倒水。

夏常安好奇地在客厅里走了走。这间房子很宽敞,也装修得很气派,但可能就是因为太宽敞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冷冰冰的。他忍不住问;“你家里没人吗?”

“我爸出差了。保姆阿姨下午三点过来,现在已经走了。”谌浩轩简短地说,走过来给他递了一杯水,抬了抬下巴,“上楼去吧。”

 

夏常安接过那杯温水,跟着他往楼上走,突然注意到他的回答里只出现了两个人:“那,你妈妈呢?”

 

白色的背影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不知道。”

 

 

谌浩轩把他带到书房里就又出去换衣服了。这个书房应该是谌家公用的,整整一面都是深色的大书柜,摆满了各种书籍,很多都是外文书,一看就晦涩难懂。而书柜上还有几个相框,夏常安第一眼就看到一张谌浩轩的照片,兴致勃勃地放下书包凑过去看。

 

有两三个相框里放着的都是谌浩轩的照片。抱着小狗逗弄的,弹钢琴的,站在树下放空的,总之这些样子的谌浩轩,夏常安都没见过。他忍不住拿着那几张相片摸了又摸,想想应该是没办法偷走的,又遗憾地放了回去。

而有一个相框里是谌浩轩和一个男人的合照,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戴着金边眼镜,穿着西装,看上去是个儒雅的商人。而谌浩轩面无表情地被他搂着肩膀,身上穿着雪白的西装,像个尊贵的小王子。

在最角落一个相框里的谌浩轩,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样子,比现在黑一点,瘦一点,但是笑得极其灿烂,两个梨涡深深地陷下去,眼睛愉悦地眯着,透过镜框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他被一个长发的女人抱在怀里,女人也冲着镜头微笑着,温柔地靠着谌浩轩的小脑袋。夏常安看了一会才突然觉得,她的脸和谌浩轩的有些相像,这应该就是谌浩轩的母亲。

 

然而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么多相框,居然没有一张是这个三口之家的合照。他把整面书柜都看过去,在另一个地方又发现了一张照片,上面的谌浩轩与现在没什么不同,估计是近期才拍的,一脸冷漠,嘴唇紧紧抿着。他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笑起来甜美而温婉,但是和谌浩轩站在一起,却显得非常不合拍。

 

……这个女人又是谁呢?

 

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这个猜测一冒出头来就被他赶紧掐断了。他刚把那张照片从书柜上拿下来仔细打量,就听见了谌浩轩的声音:“那个不是我妈妈。”

 

夏常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谌浩轩已经换了件白色的长袖,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说:“她现在也住这里。我叫她阿姨。”

夏常安一下子听懂了,心情有点复杂,指了指角落里那张小浩轩和女人的合照,问他:“那个才是你妈妈,是吗?”

 

“嗯。”谌浩轩点点头,走过去把相框拿在手里,垂眸看了看,抿了抿唇,似乎想说点什么,又闭口不言。夏常安耐心地等了一会,见他不愿意主动开口,就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妈妈现在还联系吗?”

 

谌浩轩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说:“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

夏常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谌浩轩背后是这样的一个家庭,但是谌浩轩仍然没有露出一点表情,就好像是已经对失去母亲这件事所带来的疼痛麻木了一样,他不会哭,也不会叫,安安静静地站着,脚底下躺着一团淡淡的影子,似乎把他的伤心全都包在了那团影子里,不露声色。

 

有些尴尬的沉默终于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谌浩轩转身出了书房,下楼去接电话。夏常安竟莫名地大大松了一口气,手心里都捏出一层冷汗。

他把那几张照片摆回原来的位置,站在谌浩轩和他后妈的合照前看了一会儿,又发现原本放照片的地方,在几本硬壳书之间,夹着一个深色的文件夹,像是放照片的。他有些好奇,想想既然放在这种地方而不是锁在抽屉里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把那个文件夹抽了出来。

 

 

他翻开文件夹的硬壳。里面夹着的,却是一本写着谌浩轩的名字的病历。

诊断结果处,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严重自闭倾向。诊断时间,是三年前。

 

 

 

04

 

 

有级别不低的台风抵达了东南沿海地区,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连带着暴雨侵袭城市,部分城市内涝十分严重,甚至有地方的体育场都变成了露天大水池。

夏常安他们所在的城市也在东南地区,所幸受牵连不是很大,只是一直在下雨。这几天为了防范台风,学校放了两天假,夏常安躲在家里看新闻,满屏幕都是水淋淋的凌乱画面,主持人披着雨衣顶着大风声嘶力竭地做现场报道,和他瘫在沙发里的宁静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安安啊,吃水果。”夏母给他端过来洗干净的水蜜桃和红提子,塞了两个提子到他手里,又坐下帮他削桃子皮。

“谢谢妈妈……”夏常安看着手里的水果,忽然心情有点复杂。

 

不知道谌浩轩在做什么呢?

 

他的后妈,也会像自己母亲一样给他削水果吧?但是,那和自己的亲生母亲,终究是没办法比的。

像是电视里在风雨中艰难行走着的记者。和现在坐在沙发上吃着母亲洗好的水果的自己。

更何况,那家伙有自闭症……

 

 

想到这里,夏常安喉咙一哽,赶紧低下头把一颗提子塞进了嘴里。

 

 

所以谌浩轩每天都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只知道算数学题。所以谌浩轩从来不会和别人主动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他还会紧张。所以谌浩轩在他靠近他、他碰触他的时候,总会僵直了身体。

 

但是,谌浩轩已经很努力了。他并不是拒人于千里,他只是,不懂怎么和别人交流。然而别人都觉得他高傲,不近人情,所以放弃了和他交流的机会。

 

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并不是呆,只是有着属于他自己的一整套规则,而他只愿意用那套规则来行动着,而不愿意去顺应这个世界的法则。他就像游离在这个宇宙之外的一颗小小的星球,只有真正懂星星的人,才能寻找到他的轨迹,欣赏到他发出来的真正的光亮。

 

 

 

 

“我觉得……”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谌浩轩突然开口了。

“嗯?”夏常安马上转过头去看他,顺便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他对他的动作还不太习惯,梗着脖子接受后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你最近有点奇怪。”

“……哈?”

 

谌浩轩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一天有六节下课时间,你一般会来找我的时间是四分之三,但是这段时间变成了六分之五。每次去社团,你平均一分钟会看我四次,现在是六次。——你最近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

 

他看着夏常安莫名古怪的脸色,关心地问:“是不是老师叫你算的那三道奥数题你算不出来?我有算出来了,要不要我教你?”

 

夏常安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他手臂一伸搂住谌浩轩的肩膀,带着他继续往校门口走,由衷地感慨:“我说浩轩,你这样真的很可爱啊……”

 

“……可爱这种词是形容女生的。”谌浩轩微皱着眉头提醒,被他毫不介意地哈哈几声过去了。

 

两个人到了校门口,就看到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站在车边,四处望着像是在找什么。谌浩轩脚步一顿,几乎要转身就走了,那个女人已经发现了他,冲他招招手,笑着叫了一声:“浩轩,这里!”

夏常安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认出来这好像就是谌浩轩的后妈。谌浩轩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站在离女人有一段距离远的地方。夏常安几乎是清楚地看见了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气氛有些尴尬,他便出声打招呼:“阿姨好。”

女人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好,你是浩轩的同学吧?我来接浩轩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再去看场电影,要不,你也和浩轩一起去好不好?”

“这个……”夏常安正在拒绝与接受之间纠结,谌浩轩先出声了:“我不去。既然你开车,那我坐地铁回家。”

他说完转身就走。女人着急地喊了他几声,他也没回头,步子反而加快了。女人叹了口气,只好对夏常安说:“浩轩那孩子脾气就是特别犟,如果他去坐地铁了,你能不能陪陪他?”

夏常安回过神来,点点头,说了句阿姨你别担心,转身就去追谌浩轩。

 

 

他倒是没想到谌浩轩和他后妈的关系居然有这么僵。从照片上虽然也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多认可这个后妈,但是夏常安却没有想到,在女人这样温柔的近乎乞求的讨好下,谌浩轩却还是像一块万年不融的冰块一样,完全不予以任何理会。

 

谌浩轩走得很快,夏常安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另一边。仗着腿长,夏常安还是追上了他,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谌浩轩!”

 

那人停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台风雨刚过去,天色还很阴沉,他们穿的白衬衫在这样的天色里似乎都被染成了灰色。谌浩轩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把夏常安深深地溺进去,波澜未起。

 

“你怎么那样和阿姨说话呢?虽然你不接受她,她毕竟也对你很好啊。”夏常安斟酌着语句,手上丝毫不肯松开。透过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谌浩轩淡淡的体温。

“我为什么不能那样说话?”谌浩轩淡淡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又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你不应该这样随随便便地回绝别人的好意,你这样阿姨会很伤心的。”

“伤心?”谌浩轩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夏常安死死抓着,“她也会伤心?她懂什么叫伤心吗?”

 

“谌浩轩!”夏常安终于有些光火,“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的那么坏!就算你有自闭症你也……”

 

 

他猛地噤了声。

 

谌浩轩望着他,表情很冷,就像真的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又因为缺水而有点起皮,微微张开着,却有些颤抖。

“所以,”他说,“你是因为我有自闭症,所以你要怜悯我,是吗?”

 

 

他用力地把手臂从夏常安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步子越走越快,最后,他跑了起来。

 

 

 

05

 

人在这个世界上显得多么渺小。

因此每个人都会想拼命地去抓住什么,才不会显得无所依靠,无可凭借。因此人和人之间建立牵连,他们分享喜悦,也将自己的痛苦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彼此攥紧,不允许对方离去。

 

这么大的一个世界,能遇见什么你会与之同呼吸共命运的人,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谌浩轩像是这个偌大世界里,一棵小小的,倔强的浮萍。

 

夏常安原本以为自己把他牵在了手上,却又发现,是他自己将自己那只手砍掉了。

他残忍地入侵了谌浩轩原本一片空白一尘不染的世界,在里面大兴土木,建立宫殿,挂起彩虹,却又在小小的山头上用力插下一刀,剖开了谌浩轩敏感的自尊。

 

我简直是混蛋。

夏常安抱着脑袋,痛苦地想。

 

 

他坐在座位上配着老师枯燥无味的讲课声,望着前方那个雪白的笔直的背影。那人浑身的气压更低了,几乎要直接冻出一层冰来,低着头飞快地运算着,微动的手臂都透着一股子狠劲。

 

“夏常安,你看哪呢?认真听课!”不过他还没看多久就被老师直接抓包,毫不留情地点了名。旁边的同学都偷瞄过来,前座的女生也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他,掩着嘴偷笑。他赶紧坐直了,把注意力转移到黑板上去,避免老师再训他,让自己出丑。

不过那个人并不会在意他才对。

 

现在黑板上这一道题是试卷加分题,属于奥数竞赛题,他和谌浩轩曾经一起做过类似的。夏常安心算了几步就得出答案,直接报了出来:

“四分之七!”

“四分之七。”一个声音同时说。

 

夏常安惊喜地去看那个人,对方只给他一个高冷的后脑勺。

 

 

 

——“你说,要怎么跟一个人道歉?”夏常安把隋玉拽到冷饮店,用一根十块钱的冰棍贿赂了他。隋玉拿着冰棍,觉得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好处:“不是吧常安,你要和谁道歉?”

 

他可不是不清楚夏常安的脾气,夏常安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就算是做错了事也不好意思拉下脸,非要别人给个台阶下才能哼哼唧唧地勉强认个错。夏常安挠了挠头,不耐烦地一挥手:“啊……谌浩轩呗,还能有谁。”

“……哦。”那这就很正常了,冰块当然是不可能给台阶夏常安下的。隋玉深表同情,又忍不住八卦说,“你做错了什么事啊,还要给他道歉。”

夏常安一巴掌呼过去:“问这么多干什么?!少说废话,问你就回答。”

 

“你又不告诉我实际情况我怎么回答你啊?”隋玉撇撇嘴,啃了一口冰棍,龇牙咧嘴地说,“要我说,你就放下面子,诚恳一点好好跟他道个歉不就完了,浩轩不吃硬,总吃软吧。”

 

 

其实谌浩轩确实是个心很软的人。夏常安自己观察到的。

他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小狗小猫兔子什么的,只是嘴上不承认。夏常安陪他一起放学回家,总会注意到他忍不住去看路边乐颠颠跑过去的小狗,但每次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夏常安猜他是不是怕他会觉得他喜欢这些很幼稚,就带他去看宠物店的小猫,但他也不抱,就远远地看着。

后来他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才从他嘴里套出了几句话:“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特别小,黑色的,他喜欢玩棒球,拿到一个球可以玩一天。但是后来他死了,我就没养过狗了。”

 

他听完就忍不住去揉谌浩轩的头发。谌浩轩的头发不是很柔软的那种,听说头发硬的男孩子脾气都很犟,看来真的是这样。但是谌浩轩会偏过头躲掉他的手,很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所以谌浩轩啊,就算外表看起来再冷,内心还是有很柔软很柔软的角落,只是藏得很深,紧紧地关着门扭上锁,不让外人窥探。

他大概是害怕,那块软得要命的地方被涉足后会被破坏,会被划得鲜血淋漓,从内而外的痛楚才会使他的铠甲崩离解析,因此他不得不从外至内地武装自己,用漠视来逃避患得患失,用冷漠来粉饰不安。

 

夏常安就拿着一个软软的玫瑰花做的小锤在在外面敲啊敲啊,好不容易才让他打开了一道门缝。要是不小心又让他从里面紧紧关上了,那才真正是得不偿失。

 

 

才。不会。放弃。呢。

夏常安收拾着书包,望了一眼对方的后脑勺,咬了咬嘴唇。

 

 

 

 

谌浩轩沿着地砖线慢悠悠地走着。背上背着黑色的书包,因为这几天有点降温,就在衬衫外面穿了灰色的校服外套,整个人像一团小小的寂寞的云。

夏常安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出校门,走下长长的阶梯,顺着林荫道往地铁站走。周围都是同一学校的同学,唧唧喳喳的,但他相信以谌浩轩敏感的性子,肯定已经发现他跟在他后面了,但是说不理他就是不理他。

其实谌浩轩闹别扭的方式还是挺小孩子气的,就是不理人。夏常安有点好笑,虎牙都露出来了,突然感觉在大路上笑太傻,赶紧把拼命扬起的嘴角压回去。

 

 

但是这颗心早就已经控制不了了,一想到谌浩轩,他就像一团被热巧克力泡化了的棉花糖,浑身都要冒出甜蜜的气泡了。

 

他知道有些事情并不受自己控制,就像一只亚马逊丛林里的蝴蝶扇动翅膀会引起美国西海岸的一场风暴,也许从第一步开始,所有的不一样,就在滋长了。

 

 

他耐心地跟着他,一直到了地铁站,又跟着他买票,站上同一站台。一起坐地铁的同学对他们俩同行已经不感到奇怪,招招手算是打过招呼,就又投入与自己的友人热火朝天的谈话中,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次地铁到站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谌浩轩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夏常安站在他身边,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的耳朵和露在领子外的脖颈,居然还看清了他耳垂后边有一颗细小的痣。

 

很可爱。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地铁进站了,人群呼啦啦一下涌了上去。谌浩轩不喜欢拥挤,习惯性地找了角落的位置站,但是这次坐地铁的人也特别多,直接把两个人都挤在了角落,地方狭小得肩膀靠着肩膀,夏常安偏一偏脸都能亲上他。

谌浩轩冷漠的神色出现了一丝动摇,他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愿意开口。夏常安索性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把他围在地铁门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加上两个人都拉着扶手,相当于直接把他堵在了角落里。他也很不喜欢拥挤,不然也不会天天骑自行车上学。不过比起谌浩轩被挤来挤去,他还是宁愿自己被挤来挤去的好。

 

地铁里很嘈杂,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就发出尖利的笑声,小孩子不明就里地张嘴就发出恼人的哭声,年轻的母亲手足无措地哄着,又跟周围的人赔上不好意思的微笑。夏常安甩了甩头,还是把目光安静地放在谌浩轩身上。说也奇怪,周围都是那么烦乱的景象,而谌浩轩这里仍然是宁静的,不受打扰的,和他待在一起,真是惬意啊,连表情都不用多做,话也不需要多说,只要站在一起,感觉就很好了。

 

他们之间的身高差让他每次第一眼望过去每每都是眉心里的小痣,因此他微微垂着眸,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对方在昏暗的光线下才显出墨黑色的眼睛。谌浩轩感觉到他的目光,迅速地瞟了他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

那一眼他就牢牢地跌进他眼里,所有声音,背景全部被融化,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他,满满当当地占据着他的视角,拉扯出暧昧不清的光线,和交叠缠绕的命运线。

 

夏常安微笑着,趁着没人注意,伸手拈掉了他鬓角不知什么时候粘到的一根线头。

 

 

 

“你到底要干什么?”

 

夏常安连小区都跟着谌浩轩走进去了,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停下来转过身,跟他说了今天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是条从大路岔开的小路,四周都是绿化带,很安静,只有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鸟儿偶尔恶作剧般长长叫一声,剩下的就只有树丛被风拨弄的声音,哗啦啦地像流水淌过,冲刷着谌浩轩清冷的眉眼。

 

“浩轩,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夏常安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下一秒就被猛然甩开了。

少年的力量之大让他几乎感到震惊。

 

“对不起?你懂什么叫对不起吗?你懂什么是请,什么是谢谢,你懂什么叫我爱你吗?你只是像那个女人一样假装关心我,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在乎我,你不要再假惺惺的了!”

 

他眼前的少年背脊笔直,眼眶通红,紧紧皱着眉头,冲他吼出了他听过的他所说的最为真实的心里话。

 

夏常安说不出话来,如鲠在喉。

 

他突然才感受到那种心脏酸胀的感觉,一直涌上喉咙,涌到鼻腔,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直直地望着他。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啊。

 

 

假装关心你,不是真正的在乎你,假惺惺,这些词怎么会用到我身上呢,你是不是真的……傻。

在这个海洋一样庞大浩瀚漫无边际的人世间,好不容易遇到了你,又一点一点地和你靠近,我花费大量时间,小心翼翼地使用着与你相遇与你熟悉的几率,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

 

谌浩轩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脸颊的线条绷得冷硬,像是在等待一个最终裁决。

 

“谌浩轩。”夏常安突然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你真的是……你本来那么聪明,现在怎么就那么傻了呢?”

他趁着谌浩轩听得认真毫无防备,又是一步迈过去,牢牢抓紧了他。

 

“你说的那些都不是,你猜的都错了……是我喜欢你啊。”

 

没错,是我喜欢你。

 

 

 

06

 

告白有很多种方式。

王小波深情款款的“你好哇,李银河”,或者朱生豪字字生情的“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诗经》里吟唱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情歌里喃喃着“整个地球只剩我们而已”,但对于谌浩轩来说,还是最简单直白的喜欢,来得管用。

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口口声声问着别人“你懂什么叫我爱你吗”,自己还不是懵懵懂懂。

虚张声势。张牙舞爪。强作镇定。

 

 

夏常安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从被他在心里任性地加了好多形容词的谌浩轩背后凑过去,拿着一根雪糕往他脸上轻轻地贴了一下。

“……”谌浩轩吓了一跳,瞪了他一眼,把雪糕接过来,又冲他伸出手,“我不要黄桃味。”

 “……”夏常安乖乖地把菠萝味的换给了他。

 

“放学我要去开会,你在教室等等我好不好?”夏常安咬着雪糕,瞅着坐在桌边的人。谌浩轩面无表情地看看他,哦了一声,低头专心咬雪糕。

 

夏常安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是他和谌浩轩却莫名其妙地和解了,谌浩轩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时候夏常安总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发呆,自己去看他,他又很快把眼神移开。

 

或许他是在思考,他是在和他自己作斗争,作解释。像他那样脾气犟得不得了的人,要说服他自己,大概也是难事。

夏常安耐心而心情愉悦地等待着,牵紧了谌浩轩这棵小小的浮萍。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们大概是同一种人。不甘示弱,一条道走到黑。但他们也的确因为这些因素,才能得以保全很多东西。并不是说要逃避,要完完全全地低头妥协,换做谁也是不甘心的。

 

 

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是他。

 

夏常安整理着会议资料,一个一个向一起开会的学生会干部说着再见,想起谌浩轩又忍不住在嘴角挂起微笑,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是一个性格很好很开朗的人,那也没那么难追了,是吧。

但是性格开朗的话,就不是谌浩轩啦。

这个世界那么大,但也只能是谌浩轩。

 

 

夏常安出了会议室,脚步轻快地窜下行政大楼,往教学楼方向跑。天色都已经暗了,校道上只有三三两两几个晚回去的学生。他路过两个步伐匆匆的女生身边的时候,却猛然听见了一个关键词。

 

“……你听说没,程杰带着几个高年级的把那个谌浩轩堵到学校后背小路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啊呀!”

夏常安拦住两个女生,黑着脸问:“你说的是真的?”

两个女生原本吓了一跳,看清楚是学生会会长又马上红了脸,积极地回答说:“嗯!刚才我有同学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夏常安咬咬牙,一转身就飞快跑掉了。

 

学校后背那条小路靠近一片农业试验田,平时很少有人过去,因此也经常会发生点不良少年欺负学弟之类的事儿,没想到这回还欺负到谌浩轩头上了。

夏常安一路狂奔,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拿着棒球棍子指着那个人,旁边还站着三个没拿武器的。那个人黑色的书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脚边,笔直笔直地站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反正就是没有落在围着他的那几个人身上,仿佛他身边没人,也没有那几根棒球棍子指着他。

 

为首的程杰用棒球棍戳了戳谌浩轩的肩膀,阴阳怪气的:“哟,你小子还犟呢,早就看你不顺眼,今天正好……”

 

也不用等他说完,夏常安冲过去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开摔在了地上,顺手还把那根棒球棍夺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一个转身挡在谌浩轩前面,冲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笑道:“这种好戏怎么能不加我一个呢,是吧。”

 

几个高年级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是被程杰叫来吓唬谌浩轩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夏常安。他们当然是认识夏常安的,甚至还有个人和夏常安都是跆拳道社的。这么一来就有点尴尬了,况且程杰都被摔到地上去,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继续逞凶。

程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感觉很没面子,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冲那几个高年级的人吼:“愣着干嘛,打啊!”

 

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的,武器都带了,想当然的自己不会吃亏,一听程杰的话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个率先就要挥出球棍。谌浩轩反应更快,看准地方就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肩膀,狠狠一拳打过去直接把人打得一个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撞上另外一个人。

夏常安都要笑了,敢情谌浩轩原来是懒得动手,这会儿才忍不住了。他也不是吃素的,跟两个人过了几招,就被谌浩轩狠狠往后一扯,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拉着跑了。

 

“诶诶诶??浩轩……”他糊里糊涂地跟着猛跑猛跑,跑出一段距离,直到跑到没人的角落里才停下来。他本来就是跑过来的,再这么一跑也实在是够累的了,结果一抬头就撞上谌浩轩的梨涡。

夏常安:“……”啊这甜蜜的冲击波不要太大。

 

“我们和他们打,不划算。”谌浩轩很快收起表情,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他们有六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人,要是每人打一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夏常安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又抓着他的肩膀严肃地问,“我不是让你在教室等我吗,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是有个学长说你开完会了在后门等我,我才去的。”谌浩轩眨眨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无辜地说。

 

夏常安兀地心口一暖,与他对视。

 

谌浩轩是很信任他的……他知道。

像谌浩轩这样的性格,要让他相信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我了。

 

 

夏常安只感觉一团热流在胸腔里翻滚不休,他凝视着那人的脸庞,稍微又凑近了一点,伸手拨了拨他因为奔跑而劈叉了的刘海。

“浩轩……我喜欢你。”

果然还是只有这句话最能表达他的心情了。千言万语,都比不过最简单直接的这一句话,更何况谌浩轩所喜欢的表达方式,就是他听得懂的这种最直接的方式。

不要拐弯抹角,不要山盟海誓,只需要真心就够了。

 

 

谌浩轩沉默地看着他,直到夏常安使坏捏了一把他的脸,才开口说:“你懂什么叫喜欢吗?”

 

 

又害羞了。

已经可以精确解读谌浩轩的话语的夏常安眉开眼笑,伸手把他抱到怀里,脸颊蹭到他的头发便又多蹭了两下。谌浩轩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两秒后还是放松了身体,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他贴着他的耳朵,终于亲吻到了那颗小小的痣。他低语:“知道啊,喜欢,就是‘浩轩’嘛~”

 

 

 

07

 

“这个x,先带到上面这条公式。然后把①式和②式联解……你有没有在听?”

沉浸在自家男朋友美貌里的夏常安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听了听了。”

“那你告诉我这个x²+8xy+3y²=36是从哪条式子得来的?”锐利的目光。

 

“呃……”

 

谌浩轩不想理他了,闷头把手上这道题解出来,随手又写了道差不多的给他拿去做。夏常安低着头老老实实把题解出来,趁着谌浩轩伸手过来拿时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谌浩轩有点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做什么?”然后把手翻过来给他握着。谌浩轩就这点好,老实,袒露心声之后也不遮遮掩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把夏常安美得天天冒泡。

“我也给你出道题好不好?”夏常安冲他讨好地笑着,把他手心翻过来,用食指在上面画着。

 

 

——I……

谌浩轩的掌纹有些凌乱,掌心有着淡淡的温暖,被他的手指画着,感觉痒,不安地想蜷起手掌,还是被他强行地摊开。

——LOVE……

他抬头看了一眼谌浩轩,那人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手看,保持着严谨的学术精神,颜色好看的嘴巴微微抿着,唇珠鼓鼓的却显得很可爱,惹得夏常安很想就这么凑过去亲上他一口。

 

——YOU。

 

他刚写完,谌浩轩就把他的手翻过来,干干脆脆地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大大的“2”。然后抬头来看他,眼神里带了点小得意,像只幼稚的小狐狸。

 

夏常安噗嗤一下笑了,直接起身搂过他的肩膀,低头闭眼,温温柔柔地啃上了他的唇珠。

 

 

 

08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你个性有点古怪,老是板着一张脸,像个冰块一样。

你喜欢解数学题,做化学实验,不喜欢会动的东西——但是你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啊,它们和你一样可爱。当然,你还喜欢我。

 

 

这个世界浩瀚如海,人潮汹涌。很多人每天都漫无目的,想要寻找真理。很多人庸庸碌碌地过一生,渺小卑微地生来死去。也有很多人的快乐伤心可以自己决定,潮落潮起,也不放弃一颗火热的心。

 

 

现在我用一种你最喜欢的方式来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有六十亿人口,据说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的可能性是千万分之一,成为朋友是两亿分之一,一个人要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是五亿分之一,要成为伴侣的话,概率只有十五亿分之一。

 

 

 

是什么让我遇见这样的你?

而我能遇见你,走进你的世界里,这就是漫长年月中,最好的时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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