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你

就单纯喜欢小云他洋哥说过的这段话

dbq不要骂我 @天上飘的 


无可上升


BGM: Hello Nico-《花》


 

我是暴雨 你还是你

 

 

*

千智赫出门取牛奶,送奶工总是在六点过十分的时候就把牛奶放在奶箱里,顺便将前一天的空玻璃瓶取走。牛奶拿到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清晨茫茫的大雾和手里的牛奶几乎是一个颜色,他整个人也像是在牛奶里半梦半醒地泡着。他这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乐意信仰的年纪。

千智赫眯着眼睛默读塑料瓶盖上贴着的红色纸标签,鲜-牛-奶,一边忍不住往隔壁院子望着,只有茫茫的雾弥漫在空气中,墙角边有一点点的嫩绿和淡红,现在还未到绣球花的花期。

 

 

Karry打开大门出来时总是左腿先迈出,然后一个转身将整个人都挣出门框,再微微倾斜着身子把门反手关上。他把书包背在左肩上,书包外侧袋子的拉链上挂着一小段黑色的挂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他垂着头,肩膀塌着,也像没怎么睡醒似的,刘海垂下来遮盖住眼神,整个人就显得恹恹的,有些空。千智赫故意地不去看他,假装刚取出牛奶,关上奶箱的小门时,Karry已经打开院子的门出去了。他的背影修长纤瘦,外套空荡荡的线条大幅度垂落,有着属于中学男生还在拔节期的一股蓬勃劲儿,走路的时候双肩轻微地一高一低,一点点玩世不恭的神气。

 

Karry进入千智赫的世界时刚过完年,地上的鞭炮渣还没有扫干净,被过往行人踩得零碎狼藉,像虚幻的庆典。他带着几件行李站在隔壁院子门前,墨镜晃悠悠地挂在圆领毛衣的领口上,外边穿一件很长的杏色呢子大衣,倚着围墙不耐烦地打电话,神情冷淡,精致秾丽的眉眼显得很凶。

隔壁院子的布局和装饰都很精致,只是一直没有人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打扫,妈妈说原本那里住着一位老奶奶,奶奶走了之后院子就空下来了。院子里的花还是照样开,好像它也一直在等人。

 

他那天从书店带了两本感兴趣的画册回来,画册沉甸甸的,他用两手抱着,回到门前就看见Karry站在那儿。围墙是青黑色的,三角梅的叶子还没长出新的,Karry整个人雪白清澈,好像不小心撞进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场景。对方看见他呆呆望过来,挑挑眉问他:“你住在隔壁么?”语音和腔调有些黏糊,好像每个字都在风里被揉碎了一半。

 

千智赫愣愣地点头,局促地把画册抱得更紧。他向来不太擅长跟别人打交道,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率先开口问对方:“哥哥……哥哥是要住在这里么?”

 

然后男生看着他,挑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对他晃了晃挂在指尖的钥匙:“我叫Karry,你呢?”

他说千智赫。Karry哦了一下,也不关心是哪个智哪个赫,拎起行李说了声以后多关照,就打开院子的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小鸟受惊猛地飞了起来,Karry抬头去看,下巴和脖颈拉扯出优美的弧线,好像他也随随便便地就能一展翅飞走了。

 

从那以后Karry住下了,但也很少跟他说话。事实上他沉默寡言,好像眼里不怎么看见别人,对街坊邻居很客气,但也止于客气而已,他确实把自己当成这片街区的一个客人。千智赫在放学回家的饭桌上听爸爸妈妈讲些邻里八卦时眼睛看着电视或是墙上的日历,耳朵却在捕捉有关隔壁男生的一字一句。倒也多多少少听来一些,似乎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从国外回来的,因为家里有些事情就没直接回家去住,暂居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

 

爸妈说:“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呐。”筷子指点来指点去,语气里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慨多占几分。他抓着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嚼来嚼去也不得劲儿,牙根泛着酸,索性把碗推开,说吃饱了。

 

 

Karry在离这片街区不远的高中上学,就在千智赫的初中对面不远,小城里名声传得飞快,千智赫就算在学校里也能听到“对面N高新转来的那个男生真的好帅啊啊啊啊”这样的关键句。耀眼的人当然是人人都会注意,譬如太阳就只有一个,自然是所有人都会抬头去看一看的。千智赫心里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骄傲,是与太阳为邻的意思,但是真的跟太阳接触上,也是蛮久之后的事情了。

 


 *

说起来还得感谢春季总是不打招呼突如其来的雨。千智赫撑着伞出门的时候被喊住,Karry站在门前对着他歪歪头笑笑,询问能不能顺带送一下他到校门口。“昨天去打球的时候伞弄丢了。”他用食指轻轻搔了搔侧脸,“到你校门口就好,可以吗。”

千智赫手忙脚乱地说好,走快了一些到隔壁院子前,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直接走进去,Karry已经几步小跑过来将自己纳入千智赫伞下。然后他自然地将伞接到了自己手中,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千智赫的手背:“我撑吧。”

 

他比千智赫要高半个头多。是处于青春期疯狂蹿个儿的男生中容易被迅速拉大的一种差距。千智赫抬头看他,从伞面笼罩而下的阴影里窥探他的表情。Karry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嘴角微微下垂,好像总为了什么事吊着一颗心,不大高兴。但他注意到千智赫投来的目光了,就微微低头看过来,嘴角往上一扯,眼睛也轻轻眯起来:“看我干嘛?”

千智赫又开始慌张,收起眼神后又垂下头,讷讷说没事。他向来不善言辞,这样的情景下又像在嘴巴上多加了一把锁。

 

Karry比他健谈一些,絮絮地询问学校,同学和学业,交换不痛不痒的个人信息。千智赫迷迷糊糊,好像在走云彩铺的道路,一下子便走到尽头。校门口人很多,Karry一出现,所有的目光都被强烈地吸引,隔着稀疏的雨帘窥探过来,窃窃私语顷刻把雨滴间的缝隙淹没。Karry像是早已习惯,把伞柄交回他手中,说:“去吧,别耽误上课。”然后挥一挥手,再见也没说,转身快步地往校门里走。

 

千智赫想叫住他,想问他他可不可以送他到教学楼底下,张了张嘴,只艰涩地喊出一声“Karry学长”。他自己觉得声量太小,但是Karry听到了,回过头又冲他摆摆手,说了句快去上课吧,然后笑了一下。

 

 

上英语课做笔记的时候千智赫频频走神,笔尖下的英文字母里不断浮现出Karry那个轻飘飘的微笑。他的笔拐着弯下意识地想要勾勒,又什么都诠释不出来。他在语言上笨拙,却没想到自己在行动上也木讷如此。周围响起整齐的读书声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定睛再看笔记本上记录的笔记,却是一整串的“Karry”。笔画连笔画,如同他自己连绵不断的心事。

 

 

后来他和Karry走得又近了些。若是早上出门刚好碰到,Karry会与他一起走。他们聊天的话题也很寻常,千智赫鼓起勇气跟他交流家里妈妈煮的菜,院子里快要开的花和街边遇到的小猫,Karry也会听的。垂着眼睫,不知道是漫不经心还是温柔。他大概不知道千智赫其实很少与别人说这样多且细碎的话,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对他的报答和他对别人的也没什么两样。

 

Karry跟他说他在美国念的初中,又念了一年高中,刚回国时中文都不怎么会讲,发音总是很别扭。千智赫仔细思考后告诉他好像是真的:“有一种台湾腔的感觉。”Karry被他逗笑了,露出虎牙的样子显得很阳光:“美式中文就像台腔啦?”然后他伸手很随意地揉了揉千智赫的头发。他身高太优越了。千智赫缩在他手掌下自暴自弃地红着耳朵想,然后放学回到家连喝了两瓶牛奶。

 

总是会被别人注意到的,班上的女孩子甚至隔壁班的女孩子都跑来试探他和打探消息。他向来沉默寡言,突然被别人带着目的接近既无所适从,又淡漠地想要躲避。女孩子们从他口中问不出Karry的联系方式,一段时间后倒也不再问了,转而却让他给Karry带情书或是礼物。

 

那些满藏心意的物件强行塞进千智赫手里,他也推拒不掉,放了学尴尬地跑到Karry校门口等他。他在Karry学校倒也小小地出名了,那些出于爱开玩笑年纪的高中男生一看到他就笑着招呼说“哟,这不是Karry的小学弟么”,他懵懵地盯过去,那些人就大笑着互相推搡着跑走。

Karry站在他面前时表情难得带上些无奈和淡淡的烦躁,虽然知道这种负面情绪不是因为他,千智赫还是不免得胆战心惊了一瞬,尽量简洁地解释说是学校的女生托他转交的。

 

Karry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从他手里把那叠花花绿绿的信接过来,礼盒没接,说你自己吃。然后走了几步,将那叠纸都塞进了垃圾桶里。

 


千智赫心口猛地一沉。Karry却像没事人一样,对着他抬抬下巴说走了,长腿一迈就走得很远,潇洒得不行。

“你为什么要扔掉?”千智赫跟在他身后愣愣地问。手里那几个精致的小盒子显得很沉重,他猜想是巧克力,甜蜜又苦涩的毒药。

 

“本来就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给人家希望了吧?”Karry回头看了他一眼,简单地回答,很笃定的样子,看来是人生态度一贯如此。

 

 

他没接上话。

后来有些时候半夜里突然惊醒,他也会想起Karry说过的这句话来。四五月里的夜晚总是春雨连绵,玻璃窗上画满了横七竖八的水痕,好像有谁精疲力竭地哭了好久好久。他坐在床上发呆,那些女孩子拜托他转交的巧克力他没舍得扔,但也没有拆开吃掉。他搁在那里像是搁着一个水晶做的梦似的,不忍心破坏掉。

 


 *

Karry像是习惯了生活里多了一个千智赫。他们高中放学比初中迟一点点,Karry班上的老师又很喜欢拖堂,千智赫下了课就会到校门口等他,一边等一边默默背数学公式。他初三的这一年Karry高二,他课业有点紧,虽然成绩一直不错但是也不敢掉以轻心。Karry不太在乎成绩,他本来就脑子转得快,课业对于他来说不成问题,况且也只是借读,便更不在意。放学了把千智赫脖子一勾就说:“走走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千智赫在雨季正式到来的时候量了身高,他确实长高了点儿,但是Karry仍然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跟他对视上。他总是在漫天落雨的时候,在同一把伞下那样低头看着他,好像很认真,又好像很疏离。千智赫有时候听到女生议论,说Karry看起来真的是很冷漠的一个人。他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有点想反驳,又觉得没法反驳。他会扔掉女生的情书,目不斜视地绕开纠缠他的人,会面无表情地关上院子的大门。但是他也会跟篮球队的男生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还会在街角抚摸猫咪,买小鱼干给它们吃。冷漠和温柔,疏远和亲近,都是Karry。都是他眼前的Karry。

 

Karry的调皮情状是被小吃街挖掘出来的。那条小吃街向来是千智赫爱去的地方,Karry也不知道是和班上什么同学听说了还是去过了,放学就兴冲冲地把千智赫往那儿带。小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各种摊位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Karry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种时候倒也没有太计较,却回身抓住了千智赫的手。

 


他说:“你别跑丢了。”捏了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手心又是温热的,好像他这个人一样,往外一层很冰冷,但是内心柔软,好像手工糯米饼里的豆沙。Karry眯着眼睛冲他笑笑,眼睛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光,好像梦即将醒来的时候落在眼皮上的,轻易能够戳破,薄薄蝉翼一层。

 

 

千智赫湿乎乎地被他攥着,越来越紧张,一紧张手心就容易冒汗。他害臊得不行,但还是被Karry发现了,Karry抬起他们相握的手晃了晃,语气是开玩笑的语气:“你手心好多汗啊。”然后指尖收起,在他手心里刮了刮。千智赫差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Karry就不停地笑,一把搂过他肩膀拉着他去买冰淇淋:“我猜你喜欢草莓味的。”

 


千智赫头昏脑涨地接过来,一下嘴就被冰到牙齿,瞪着眼睛抬起头来“嘶——”了一声。Karry又笑得停不下来,前仰后合的,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点傻,他自己却说千智赫傻,说你怎么傻成这样,太好玩了你,智赫。

 

他叫他智赫。千智赫以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土,Karry喊出来好像又有点特别。“是我这个人特别吧。”Karry咬着鱿鱼串跟他说,志得意满得像个小将军,在人间烟火,花椒和孜然香气,芒果碎冰的清凉里褪下了冰冷的甲胄。“我以前真的很少来这种地方,嗯,美国也没有这样的地方。”Karry跟千智赫说,有点儿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我家里边吧管得还挺严的,就是,特别无聊那种。你可能不会懂。”

 

千智赫捧着章鱼小丸子扭过头虔诚地盯着他看,他却没有跟他对视了,风微微吹开他的刘海,他的额头也生得很好看,光洁饱满。千智赫听Karry絮絮叨叨地讲一些他的曾经,他在美国的课业,认识的伙伴,夕阳落下的时候在陈旧的街道上踢足球,那里灰色的墙面上画着各种形状的涂鸦。男孩子都很喜欢喝可乐,没有人会喝奶茶。那里的女生都很热情,不像中国的女孩子只会递情书,她们喜欢直接上来告白,邀请你一起吃午饭。他在Karry的声音里勾勒出一个过去的Karry,高挑修长,有着属于少年人的清瘦和活力,不看人不说话的时候不笑,就显得很冷。但是跟朋友在一起,说着英语,用可乐干杯,大汗淋漓地在街上奔跑,吹着口哨。他在家里是位小王子,在外面是个国王。他好像一个巨大的魔盒,他看了一眼,就想再看一眼。

 


千智赫想他可能确实不懂Karry,但是Karry可能也不会懂他。他在这个普通的街区普通地成长十五年,像每一个故事里不怎么重要的甲乙丙丁一样沉默寡言,成绩好和乖巧是长辈所喜爱的,放在同辈里就没有什么出彩的理由。他喜欢自然科学,喜欢看画册,有时也自己画画。喜欢自家院子里的花,Karry家围墙上的三角梅。但是……但是然后呢?他其实也并不喜欢草莓味。他们像两本描绘完全不同的内容的参考文献,任何一篇值得被研究的作品都不会将他们摆在一起参阅。那他们的交集,是不是放映错误的电影卡带。然而又有谁在看。

 

 

夜幕降临的时候又开始下雨,细细碎碎的雨丝轻悠悠地飞,没有落到地面上就被吹散似的。走到家门口,千智赫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拽住了Karry的衣袖。袖扣很凉,贴在他指肚上。Karry看着他,不明所以,习惯性地没有表情,显得很冷淡。千智赫吊着一口气说:“以后……以后我都会陪着Karry学长的。”然后他勇敢地去看Karry的眼睛,这也许是他迄今以来最勇敢的一次。

 


Karry没说话,雨丝下在他眼睛里。过了一会他就一笑,说:“好啊。”伸手揉揉千智赫的头发。动作算不得多么温柔,却有让人留恋的感觉。

 

 

后来千智赫才觉得,他的这个许诺就像那些巧克力,是包装精美的,甜蜜又苦涩的毒药。Karry明明说过,没有可能的事情就不要给别人希望。但是他给他了。他一直觉得那就代表他们有可能,殊不知这样虚无缥缈的事物是不允许这样等价置换的。

 

 

*

Karry来的时候,中国的新年刚刚过完,压岁钱在手里还没有捂热。三角梅在三月底开,绣球花在五月份开,行人常常在Karry家院子外面停下脚步,拍几张照又匆匆走开。Karry走的时候已经是夏天,闷热的下午乌云在天上勾勒成一幅巨大的泼墨画,拎起背包还没走出几步,一脚就能踏进夏季瓢泼的大雨中。

 

Karry也会自己带伞,黑色的大伞,他穿着校服的白衬衫撑着这把黑色大伞站在雨幕里,仰头看天空的时候显得很远。但是他对千智赫笑,招呼他钻到自己的伞下来,一手搭着或揽着他的肩膀,说话的时候凑到耳边挨得很近。他要是和别人熟悉起来,就会自顾自地跨过安全距离,搭肩膀或是靠着人,这些千智赫都是见过他对别的男生做过的。但是对他应该也有那么点不一样吧,别人总是看他仰着头看着前方眼神空白的样子,但他见过他在院子门口大笑,揉他头发的时候,手指温热柔软,好像温热的风。

 

 

Karry也喜欢逗他玩,抓着他的手抛来抛去,千智赫顾忌自己又会紧张到出汗,便总急慌慌地想要抽离。Karry就说:“你跑什么?”牢牢地将自己的五指嵌入他的五指里。他好像被按住脖子的兔子。毒药是带着糖衣的,他咽下得无知无觉。

 

 

有一天Karry在午休的时候跑到千智赫学校找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间间教室寻来找到千智赫的,千智赫还趴在自己桌子上算着复杂的小球放在木块上产生多少浮力,Karry已经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墩了一杯奶茶在他的桌面。千智赫惊愕地看着他,就被他捏了捏脸,后者舒舒服服地往桌上一趴说:“看到我不开心啊?”

“不是……”千智赫愣愣地摸了摸被Karry扯过的脸颊部位,仍有些回不过神来:“Karry学长你怎么过来的啊?”

“翻墙呀。”Karry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又笑,指了指奶茶,“喝啊。”

Karry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好像无法让神经松弛。僵硬地在那道题上再纠结了几分钟,磕磕绊绊地写完了第二小问,Karry已经在他身边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又和他醒着的时候有点不一样,千智赫不知道怎么说出那种不一样,他这个时候才十五岁。十五岁的他小心翼翼地趴在Karry身边,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看喜欢的人的睡脸。他没有矫情地想,这是爱,他只单纯地肯定,他很喜欢。这种喜欢又跟喜欢任何事物不一样,是一种微微腾驾在空气之上的,软绵绵又轻飘飘地降落的喜欢。

 

 

属于十五岁的最热烈赤诚最纯净最毫无保留的喜欢,在那个下暴雨的夜晚,Karry和他说他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没能全数倾泻出来。他终究不是暴雨的。三角梅被夏季的暴雨击打得落了一地,墙根下满地残红。Karry撑着那把黑色大伞,仍然背脊笔直,把他送到家门口廊灯下,好像扔出一个明天一起吃早餐的约定一样轻轻地说:“我要走啦,我该回家了。”

 

家里没有人。门廊光线昏暗,他有点迷惑地在半明半暗里寻找对方的脸。Karry看着他,没有躲避什么,像是暴雨一样能把他砸穿。他的眼睛真的很黑——千智赫甚至还分神想,慌张地逃避着现实。但他下意识地脱口问:“什么时候?”


 

“就这周吧。”这周还有几天?千智赫去算还有多少天,恍恍然地脑海空白。两个人抛下一段沉默,于是Karry又伸手揉他的头发,比平时用力一点地,愣是要揉乱了。

“那我走了。”他说。分不清这个走了是包含了几个走了。千智赫下意识伸手扯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骨节都泛白。好像挣扎的鱼。

 

“不要。”他站在昏暗的光里,听见四周铺天盖地的大雨,听见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冲破大雨,颤抖着撞上Karry同样单薄的胸膛。他说,“不要走行吗?”

 

我说以后我会陪你的,我不会食言,你也说好啊,但是你怎么就先破坏了约定啊?

雨伞上滴落下大颗的水珠。千智赫整张脸都是冰凉的,僵硬着冷冷地对上Karry的目光。他的眼睛好黑,但是在雨夜里又好亮。他拿着伞的手,他露在校服衬衣领口的脖颈,他——他低头送过来的嘴唇。

 

 

也是凉的。

印在自己皮肤上却很烫。千智赫茫然地闭着眼,好像承受一场大雨的凌迟。

 


第二天雨停了。Karry没有等他上学,也没有让他等他上学。千智赫在一地落红边上傻傻地等了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撒腿狂奔去学校。他只是太习惯了,就好像习惯每天早上从奶箱里拿出牛奶。他是习惯了自己的生命里有一个Karry牢牢占据,却忘了Karry的习惯是不是容易剔除的。他在美国习惯喝可乐,回到国内就习惯去小吃街买哈密瓜味的奶茶。他在英语课上翻出笔记本,又看到密密麻麻写满Karry名字的那一页。那时候是春天,乍暖还寒时候。现在已经到了盛夏,有时大雨磅礴,砸下来的时候哪里都跟着心口疼。

 

 

放学的时候他也没有遇到Karry。第二天他忍不住鼓起勇气到隔壁院子敲门,才发现Karry已经走了。

他走得干脆又直接,门口的信箱塞着几张传单也没清理掉。三角梅差不多都凋谢了,只余翠绿的新叶。昨晚的暴雨来得很猛走得也很快,地上倒还是湿漉漉一大片。就像Karry跟他的这一点点故事,铺展得好庞大好遥远,一瞬间就终止了。

 

那晒干痕迹又要多久。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能忘记吗。

 

 



十五岁的千智赫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也不知道什么叫命中注定和大雨将至。但他在某些瞬间真的有觉得,他还会在下一场夏季暴雨到来之前再见到Karry,那个同样依旧稚嫩的却总是搂着他肩膀说“你还小”的少年,会不会和暴雨一起回来。他到底是一场暴雨还是一个梦境,他已经无所谓去分辨了。

他最后不也没说出过那一句喜欢。

 



*

千智赫的十六岁到来之前Karry在他心里种了一个梦。这个梦有关春天,有关美国,有关连绵不绝的暴雨,但是Karry没有告诉过千智赫,这个梦什么时候能解开,什么时候能醒来。

 

只是他每一次打开门后习惯性地往左看,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仰头看天上的飞鸟。他是风,是飞鸟,是夏天的暴雨。暴雨是你,我还是我,他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踉踉跄跄地明白。

 

 


 

【我爱你,窗外的暴雨再狂澜淋不湿屋内的你,我是暴雨,你还是你,我的传家宝,是你赐我此生难忘的空欢喜,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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